沈砚跟着顾娘子走进布庄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烂摊子”。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柜台上的账本堆得乱七八糟。几匹布散在架子上,有的落了一层灰。后院的库房半空着,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布料。
顾娘子姓林,夫家姓顾,绍兴本地人。丈夫顾老三三年前开了这间布庄,生意刚有了起色,去年冬天突然染了时疫,拖了两个月,人没了。留下一个寡妇,一个五岁的女儿,和这间快要被族亲吃空的铺子。
“你看看,这是账本。”顾娘子从柜台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拍在桌上,“我认字不多,只能看出个大概。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沈砚翻开账本。字迹潦草,记的账也乱——今天进了多少布,明天卖了多少银子,没有分类,没有日期,像是一笔糊涂账。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腊月二十,王掌柜取银五两。”后面没有注明用途。
“这个王掌柜是谁?”
“顾老三的堂弟,叫顾四。铺子里的管事,现在说是替我管着,其实就是……”顾娘子咬了咬牙,“就是想把铺子弄垮了,好低价盘给他。”
沈砚又翻了翻,发现账本里这样的“取银”记录有七八处,加起来有三十多两。对于一间小布庄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这账本我能拿回去看吗?”
“你拿回去,好好看看。明天你来,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顾娘子顿了顿,“状纸的事,你也要帮我写。”
沈砚点点头,把账本夹在腋下,走出布庄。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他沿着河走,手里攥着账本,心里想着那二两银子。他从来没赚过这么多钱。父亲在世时,教一个月书,束脩也不过一两银子。母亲给人洗衣裳,一个月挣不到五百文。
有了这二两银子,母亲就不用天天泡在冷水里了。
他想到这里,脚步轻快了些。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月光下,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
“娘,我来。”沈砚放下账本,接过衣裳拧干,搭在竹竿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帮人写状纸。”沈砚顿了顿,“能挣二两银子。”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夜里,沈砚坐在油灯下,翻开顾家的账本。他把每一笔账都重新抄了一遍,按日期、品名、数量、金额分类,又在旁边标注了备注。一直算到三更天,他才看出门道。
顾四从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四个月里,以各种名目从铺子里支走了三十七两银子。其中最大的一笔是“进货银”,十五两,但账本上没有记录进了什么货。其他几笔“取银”也没有对应的货物入库。
换句话说,这位王掌柜——不,顾掌柜,把这间铺子当成了自己的钱袋。
沈砚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侵吞铺银,证据确凿。”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布庄。顾娘子已经在等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扎着两个总角,怯生生地看着他。
“叫沈叔叔。”顾娘子推了推女孩。
“沈叔叔。”女孩小声叫了一句,躲到母亲身后。
沈砚冲她笑了笑,把整理好的账本和一张纸放在柜台上:“这是重新抄的账本,每一笔都理清楚了。这张纸上是我列的几点:第一,顾四在四个月内支银三十七两,没有进货记录,属于侵吞;第二,铺子里现存的货物和账本上登记的数目对不上,缺了至少二十匹布;第三,按照契约,这间铺子是你丈夫的遗产,你和女儿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族里无权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