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楚。顾娘子听得眼睛亮了。
“你这账本,比那个姓顾的清楚一百倍。”她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那状纸呢?”
“状纸我写好了,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告官。”
“为什么?”
沈砚指了指账本上的几处记录:“你看这里,顾四取银子的时候,有几次是‘经顾老三同意’的。虽然你丈夫已经不在了,但这几个字,他完全可以咬定是你丈夫生前同意的。打官司的话,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你的铺子早就被他搬空了。”
顾娘子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办?”
“找族里的长辈,先谈。”沈砚说,“你手里有这个账本,就是证据。他不怕官府,但他怕族里知道他侵吞孤寡的财产。这事传出去,他在绍兴就抬不起头了。”
顾娘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下午就去找族里的三叔公。”
沈砚把账本和状纸留在柜台上,转身要走。顾娘子叫住他:“银子,我给你。”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沈砚看着那块银子,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来。
“谢谢。”
“该我谢你才对。”顾娘子说,“你要是愿意,以后铺子里的账,你帮我管着。一个月,我再给你一两银子。”
沈砚愣住了。
一两银子,一个月。加上帮人写状纸、抄书的零碎收入,他一个月能挣到将近二两。比他父亲教书挣得还多。
“我……我还要读书。”他说。
“读书又不耽误算账。”顾娘子笑了笑,“你白天来,晚上回去读你的圣贤书,不耽误。”
沈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揣着那块碎银子走回家,一路上反复想着顾娘子的话。一个月一两银子,加上二两的状纸钱,他手里已经有了三两银子。这是他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钱。
他忽然想起王先生说的那句话:“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原来,他会的,不止读书。
回到家,他把碎银子放在母亲面前。母亲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说:“你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沈砚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天晚上,他又拿出了《孟子》,翻开那页“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了枕头底下。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考场上,面前是一张白纸,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急得满头大汗,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不要走我的路。”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枣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