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鹭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别的,但是她心中骤然升起了一丝无措,这种莫名的情绪让她回想起了她递交执行部申请书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被拒绝的:因为她是一个被隔绝在所有严肃和深沉话题之外的普通人。
该死的异能力,黎鹭只能如同当年那般咒骂。
沉默良久之后,反而是紫苏拽住了队长,她也许从那离她很远的话题中意识到了什么,她转头说道:“那乌拉尔你喜欢这样的结局吗?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写哦。”
“写什么?”队长迟疑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不明白一直拒绝黎鹭的紫苏怎么突然想要修改她的意愿。
“写家人啊,乌拉尔喜欢自己的家人吗?”紫苏用着理所应当的语气说。
“我……也许是喜欢的,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自从那场意外,”队长磕磕巴巴,她的心中又燃气了一丝希望,“我可以将一三并为二,三七变为五,我曾经因为这个杰出的能力感到自豪,也尝试做一些自大的、自私的事情……”
我希望她能永远陪着我,我经受不住失去的孤独,也渴望着她的注视。在知道自己有能力也有可能将时间的天平强行加码时,一个扭曲的猜想充斥了她的大脑。
——
我……能不能和你平分寿命,我是你的孩子,就如同你所说的,你无法离开我;而现在很幸运的是,我也爱着你,我无法容忍时间对于我们两个的效果竟然如此相反。
“但是四十岁和十四岁的沟壑太大了,无论我怎么挽救,都成了零和零。明明一开始我只想要和她平均寿命,但是最后她已经宣告结束的未来成为了我的延续。”
队长怔怔的喃喃自语:“我明确的知道她还有着呼吸,她只是永远醒不来了,而我也只是永远失去了她,亲手杀死了她。在最初的时候,我没法接受这个事实,我被当时管理这种事件的人带走,她们建议我将一切忘掉。”
“你忘掉了吗?”紫苏问。
队长停下了脚步,将两条手臂搂的更紧了,黎鹭突然意识到队长也许缺乏一些安全感,就像是一个惯于穿戴盔甲的人不适于单薄的衬衫,黎鹭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靠她的方向贴近了一点。
“不,我只成功了一半。就像是我那独一无二的能力一样,我将对她的感情平均了,将那场灾难的记忆平均了,不,那根本不是平均,那是直接的抹去……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和最小值无限平均的得数——是零啊。”
我的异能力不是什么幸福制造机,它是砍去头颅的闸刀,是所有自我厌恶的来源。
而当队长意识到异能力者那套无辜的谎言是她人生命的墓碑,甚至就连自己这样的死刑犯也能够改名换姓成为部门一员的时候,她突然感到绝望了。
“我逐渐无法辨认她的面貌,忘记了她的名字却记得她是我的妈妈,甚至在我复述那件事的时候可以做的平静以对。我前半生的灾难是由我自己点燃,又像这样,燃烧的不留下一丝的痕迹。”
队长转过来注视着紫苏的眼睛,和她的名字一样,紫色的、闪耀的,如同紫水晶一般晶莹的眼睛:“我曾经为了和她共生,将灵魂卖给了魔鬼,签好了后悔终身的不平等契约。而我现在还苟活于世,也不过是为了期望上天能够再次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死亡也不愿意她就这般无望的沉睡。”
“你爱着她。”紫苏低着头,总结了自己的看法。
“我爱着她,紫苏,”队长摸了摸她的头,“即使是在童话里,我也希望她能站起来,看见我,拥抱我——紫苏,乌拉尔她渴望着亲情。”
无论你的异能力是不是诅咒,但是你是问过我的吧,你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个结局!
我要!紫苏,这是对于乌拉尔最好的结局!
队长屏声注视着紫苏的一举一动,她不得不感谢黎鹭,如果不是黎鹭,她根本不会想到利用她最为厌恶的异能力来消除自己所下的诅咒。
咬死的男孩被放血,吞药的男孩被毒杀,埋葬的男婴被憋死,上吊的男孩如愿自杀。
如果紫苏的异能力是用童话来改变事实,那她也就有能力改写自己的悲剧。
紫苏她将头彻底枕在了队长的胳膊上,隔绝了黎鹭那急切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的灼热目光。
说到底,紫苏她有些不明所以,她不清楚书本上对于亲情的讴歌,毕竟她是被丢弃的,“血亲”对于她的意义还不如地上啄米吃的麻雀;
她也不明白乌拉尔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么多,毕竟相比于现在这个被悲伤笼罩的乌拉尔,她还是喜欢那个会安慰自己、认同自己、永远在笑着的乌拉尔。
最终,她做好了决定,就像是为国王祝福的女巫一样,反过来握上了队长的手,像是未卜先知一样的告知:“她们用十年的时间才抵达了绿洲,在和大鸟经历了千难万险之后,在旅途的最后,乌拉尔听到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紫苏从来没有尝试过脱离纸笔写童话,这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有些不自在,但是她还是忍着对于这个故事无聊剧情的厌恶,说出了这篇被砍掉一半经过的童话的结局。
“乌拉尔回头,看见了她的亲人,看见了她们在这片绿洲之上重新建立的家园,就如同摇篮曲所说——勇敢的孩子们啊,你要逃出沙漠,风沙无法掩盖希望的入口。”
“故事到此结束。”
“乌拉尔,你喜欢这个结局吗?”紫苏问道。
队长愣住了,她不敢相信紫苏就这么简单的修改了那个让她不快的结局。
她猛地松开了环着两个人的手臂,没有理会边上两人的不解和惊异,拿出了她放在包里、因为挡住了那颗致命的子弹而外壳上有着炙穿痕迹的异能力检测器。
今天是她的幸运日,队长升温到要燃烧的脑子迷迷糊糊的想着,没想到那颗子弹并没有让仪器完全损坏。
队长迅速地打开仪器,仪器显示就在几秒之前,在她十米之内,有一股巨大的异能力波动出现。
不会错的,紫苏的异能力发动了,而这次成真的对象就是“乌拉尔的完美结局”。
童话成真了,预言成真了。
但是黎鹭突然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让她欲要流泪的眼睛狠狠的眨了眨,队长感受到黎鹭在她肩膀上写下了“十”的字样。
队长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抑制住自己的失态,砰砰作响的心脏捶打着自己的耳膜,让她不得不无声的思考黎鹭的做法。
她差一点忘了,紫苏童话结局的前提是“十年后”。
没错了,没错了,只要加入一个合理的时间,一个唐突的、根本不会存在的结局就会变为可能。
紫苏是真的想要乌拉尔得到幸福,即使那是一个被编造的假人。
队长俯下身,环着紫苏的腰将其抱起,她紧紧的拥抱着对方在空中转了几圈,她亲吻着对方的头发,克制住自己不要表现的像是什么坏阿姨。
“紫苏,我发誓——我发誓——我将对你保持最为透彻的爱意,这不是虚假的承诺,而是对等的回报,”队长捉住紫苏的手臂和其平视,神色认真,“我会将我的生命平均,一半给予我爱的人,一半给予爱我的人。”
“而我也发誓,被那该死的最小值所构害一生的我,会对你们保持着最大值的热枕,我将再也不会被无底的零所欺骗,我会用尽所有理智来维持着罪恶的平均。”
队长又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实在说不下去了,但是她又实在不想在这个孩子面前表现的那么脆弱,她面向着黎鹭擦拭了几下眼眶。
“乌拉尔?”紫苏不明白乌拉尔发生了什么,她只能称呼着她的名字。
“也许乌拉尔也只是饿了。”黎鹭接上了紫苏的话。
“好吧,你真是比我还不经饿。”紫苏装作抱怨了一句。
队长压下了不断向上扬的嘴角,不断的眨眼,她舔舐着嘴唇出声:“但是,在吃饭之前,我要先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乌拉尔。”紫苏拉着队长的胳膊仰头问道。
队长不怀好意的看向黎鹭:“你们食堂提供全素套餐吗?毕竟这里有一位坚信着自己是秃鹫的女士,我害怕她一个不注意将腐肉当成鲜肉吃进了肚子。”
黎鹭:……
黎鹭:讨厌的乌拉尔,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