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记得我,然后忘了我 > 第2章 税官

第2章 税官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征收队的飞舟已经走了,但它留下的沉默比钟声更重。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刘婶抱着小豆子缩在帐篷角落,男孩的身体还在缓慢变淡——两根丝线勉强拽着他,像两只即将松开的手。老葛的破鞋还在地上,鞋尖朝着帐篷口,仿佛他只是出去撒了泡尿,随时会回来。

鹿笙把那幅画钉在互助会帐篷的正中央。画上的老葛在笑。他的目光穿过画纸,落在那双破鞋上。纪遥看见画中人的嘴唇似乎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当你盯着一个死去的人的画像太久,就会产生的幻觉。但她知道鹿笙的画不是幻觉。那些画里的人,确实在以某种方式活着。用鹿笙的命活着。

陈铭远蹲在老葛消失的位置,把那双破鞋捡起来,端端正正摆在帐篷门口。“老葛喜欢坐在这儿,”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他说这个位置通风,腿不疼。”

他把鞋摆好,拍了拍鞋面上的灰。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纪遥。

“你今天碰了丝线。”

这不是疑问句。纪遥没有否认。“五根。代价。”

陈铭远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废墟区的灰土。六十多年活在这里,他见过太多人触碰不该触碰的东西,然后变少,变淡,变成风。他见过纪遥的母亲也是这样——先是碰别人的丝线,然后碰自己的,最后碰了不该碰的那一根。

“你和你妈妈一样,”他最后说,“不听劝。”

“她碰的是什么?”纪遥问。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但今天是第一次,她觉得陈铭远可能会回答。

陈铭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征收队留下的狼藉——被踢翻的水罐、踩碎的干粮、小豆子被抽税时散落一地的炭笔画。鹿笙蹲在碎片中间,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捡起来。画上是小豆子画的太阳、花、和一只三条腿的狗。

纪遥看着陈铭远的背影。

“她碰的是浮隙的丝线,对不对?”

陈铭远的手停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纪遥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征收队那种整齐划一、不容置疑的军靴声,而是轻而稳的布靴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帘子被掀开。

一个穿灰色斗篷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大概三十多岁,也许更老——废墟区的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老十岁。斗篷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下巴上有三天没刮的胡茬。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在等邀请。但他的眼睛已经扫过了帐篷里的一切——老葛的鞋、鹿笙的画、纪遥按住胸口的手。

那双眼睛停在纪遥身上。

“你用的方法不对。”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不是沙哑,是磨损。纪遥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她的瞳孔收缩了——她看见了这个男人身上的丝线。

他不只有丝线。他的整条左前臂上,皮肤被密密麻麻的刻痕覆盖。不是伤疤,是字。一个又一个名字,用尖锐的东西刻进肉里,墨色渗入皮肉,永不褪色。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被新的刻痕覆盖;有些名字旁边有日期;有些名字被反复刻了很多遍。

最深的那个名字在手腕内侧。

“纪芸”。

纪遥看到那两个字时,胸口的琥珀色光团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谁?”

男人摘下斗篷。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不是遗响不足的那种灰白,而是天生的、钢砂一样的颜色。后颈上有一个烙印:浮空城的徽章,那只闭着的眼睛被两道交叉的疤痕划过。那是浮空城逃犯的标记。

“我叫谢空。我欠你母亲一条命。她让我等你十年。”

纪遥站着没动。她盯着他手腕上那个名字——刻得最深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但她的丝线视觉能看见别的东西:这个男人身上的丝线很奇怪。不是数量奇怪,是颜色奇怪。那些丝线几乎全是灰白色的,连接着的人应该早就不记得他了。只有几根金白色的线,微微发着光,其中一根正连在纪遥身上。

那是陈铭远记住他的线。

“你认识陈叔?”纪遥问。

“二十年前他帮我藏过身。从浮空城逃出来的时候。”谢空走进帐篷,在老葛坐过的那把破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问能不能坐,只是坐下了,像一个已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能停下来的人。

鹿笙递给他一块干粮。谢空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他看着鹿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是画画的。”

鹿笙点头。

“你妈妈也是画画的。”

鹿笙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她飞快地在手心写:“你认识她?”

谢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向纪遥,把左手伸出来,翻过手腕,露出那一行刻字。“你母亲。纪芸。二十年前在声杀区救过我。那时我被噩梦实体追了三天,逃进灾区,声带几乎废了。她把我拖出来,用草药止血。三天。”

他的拇指摩擦着那个名字,动作和仇霜摩擦掌心疤痕的方式一模一样。

“她被抹除前,用了最后一丝遗响传讯给我。她说:‘如果我女儿有一天需要帮助,你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纪遥问。

谢空抬起右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也曾经能看见丝线。我烧掉了那份能力,换了一次破梦。”他顿了顿,纪遥没有追问破梦是什么,等他继续说。“但烧不干净。还是能感觉到一点点——你身上有她的颜色。不是丝线的颜色。是你自己的颜色。”

他看向纪遥胸口的位置。

“她留给你的那团光。那是她记住过所有人的证据。”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鹿笙把一张画推到谢空面前——画上是一个女人,灰白长发,手腕上有眼睛形状的勒痕。谢空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像。”他说。然后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鹿笙。“你留着。画画的人消耗大。”

纪遥在他对面坐下。现在她能看清他手腕上那行小字了。刻在“纪芸”旁边,笔画更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不要怕被忘记。’”

那是母亲临终前对纪遥说的话。也是母亲对谢空说的。

“你找我不是为了叙旧,”纪遥说,“你说我用得不对。什么意思?”

谢空把左臂的袖子卷到肘部以上。那些刻字不止在手腕,而是布满了整个前臂。有些名字刻得很深,有些很浅,有些被划掉了,留下一道道疤痕。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名字——是一片空白。手腕上方,约掌心大小的一片皮肤,没有刻字,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和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这里曾经有一百二十个名字。”谢空指着那片空白。“我认识的人。记住我的人。家人、朋友、战友、学生。”

“后来呢?”

“我扯了一根不该扯的线。代价是——所有连着我的金白色丝线,全断了。一百二十个人,一夜之间,都忘了我是谁。”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我的妻子记得我的脸,但不记得我叫什么。我女儿看到我只会哭。我母亲把我当成了陌生人。”

他放下袖子。

“你今天扯断那根灰线,代价是五根你自己的丝线。那是因为那根线本来就快断了。如果你扯一根强韧的线——比如一个上民的核心记忆线——代价会是十根,二十根,甚至全部。你会瞬间变成空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谢空看着纪遥,“我试过扯断我妻子身上那根连着遗忘税的线。那根线太粗了。代价是整片手臂的名字。”

纪遥沉默了。鹿笙在旁边无声地画着什么,炭笔划在粗纸上的沙沙声像远处的雨。

“你说你烧掉视觉换了一次破梦,”纪遥最后说,“是为了救她?”

“是。陶晚。”谢空的声音在念出这个名字时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我妻子。她被浮隙判定为净消耗者,遗响加速流失。我去求造梦师协会,他们说救不了。我去求遗响掮客,他们说代价我付不起。最后我自己学了破梦。”

“什么是破梦?”

“短暂切断浮隙的意志,创造一个无梦区——真正安全的地方。在那里,浮隙的规则不适用,遗忘税暂停,抹除暂停。能撑多久取决于破梦者消耗多少记忆。”谢空的拇指又开始摩擦手腕上那个名字,“我给她做了一次破梦。消耗了三年记忆。她多活了三个月。然后还是消失了。”

他把攥在手里的半块干粮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破梦之后我就看不见丝线了。视觉烧掉了。所以我需要一个还能看见丝线的人——帮我回浮空城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母亲留在情感农场的一样东西。不是遗响。是她当年撕裂浮隙时,残留在体内的梦境碎片。温衡一直在找它。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块碎片不在农场了。”

谢空看着纪遥的胸口。那团琥珀色的光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跳动。

“在你身上。”

纪遥按住胸口。温热。沉重。那些她记住的人消失时留下的重量,那些断裂的丝线化成的东西——老葛、芽芽、征收官祖父、以及更早的、她甚至不记得名字的脸。它们都在里面。母亲留给她的不是视觉。是一个容器。

“你母亲当年发现了浮隙可以被撕裂的真相,”谢空说,“不是继承,不是唤醒,是撕裂。把浮隙的梦境本源撕成碎片,分散给所有人——让‘被记住’不再是生存的必需。她试了。但她一个人不够。她记住的人太少,撕裂到一半自己先撑不住了。碎片反噬,她的遗响被抽走。但在最后一刻,她把一块碎片转移给了腹中的女儿。”

纪遥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我能看见丝线。不是因为她给了我遗响——是因为她把浮隙的碎片给了我。”

“是。”

“那温衡要的——”

“也是这个。他要这块碎片来加速浮隙的苏醒。你母亲当年撕裂浮隙时,无意间触碰到了心脏。碎片里有一小部分浮隙的本源。拿到它,温衡就能直接跳过茧的充能阶段,瞬间唤醒浮隙。”

谢空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夜空。那道暗红色的裂缝正对着浮空城,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我们今天扯断征收官一根线,代价是五根。但如果温衡拿到那块碎片,代价不是丝线——是整个废墟区所有人的命。”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陈铭远昨天才告诉我你觉醒了视觉。”谢空没有回头,“之前十年,你只能看见,不能碰。碰了也没用。但今天你碰了,而且活下来了。这意味着碎片已经成熟了。”

纪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残留着那根灰线的寒意。她想起扯断丝线时那一瞬间的画面——征收官小时候,一个老人摸着他的头说“我记得你”。那是他祖父最后的记忆。她扯断了一根丝线,却得到了一段记忆。

“你说碰的方法不对。什么是对的?”

谢空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映着天空中那道暗红色的裂缝。

“你母亲碰丝线,是在‘承担’。她把别人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被压垮。但造梦师的正确用法,是‘编织’——把丝线重新连接,把代价分散,或者把代价转移给愿意承受的人。你扯断征收官的线时,是把代价全扛在自己身上。如果反过来——把扯断的代价转移给一个愿意替你扛的人,你自己的丝线一根都不会少。”

“转移给谁?”

谢空指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空白的皮肤。“我。我的代价已经付过了。再付一次也不会更糟。”他顿了顿,“但更大的代价转移需要更专业的工具。遗响掮客可以做这种事。废墟区北边铁塔有一个,叫沈听。”

“陈叔也提过他。”

“他欠你母亲一条命。”谢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某种复杂的、像阴影一样掠过的东西,“但你别指望他会直接帮你。掮客不能直接说出真相,这是契约。他只能用谜语和交易。你想查清母亲遗响的下落、温衡的计划、仇霜的身份——都得自己去问。他会收取代价。而且他的代价,从来不便宜。”

仇霜的名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纪遥没有追问谢空知不知道仇霜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

外面的风变大了。废墟区的夜晚从不安静——远处有噩梦实体的低吼,风中有规则灾区的扭曲回响。但今夜多了一种声音。不是风。是某种更沉、更湿、像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声音。

谢空的表情变了。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一把将纪遥拉到身后。

“有东西来了。”

鹿笙抬起头。她手中的炭笔停在半空,画纸上的老葛突然睁大了眼睛——不是画得逼真,是画中人的眼睛真的睁大了。那双眼睛盯着帐篷外的黑暗,瞳孔在画纸上微微收缩。

然后帐篷外传来了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是更大的、湿漉漉的、像肺里灌满了水的声音。帐篷的帆布开始震动,像被无形的手掌按压着。一下。一下。一下。和老葛消失前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窃名者,”谢空低声说,“而且是成年的。它在找名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