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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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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遥透过帆布的缝隙往外看。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轮廓——不是人形,更像一团由无数断裂丝线绞成的茧,那些丝线全是灰色的,末端挂着一张又一张模糊的脸。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被窃走名字的人。他们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在被窃走名字的那一刻,他们就再也无法被任何人念叨了。

“它盯上谁了?”纪遥问。

谢空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帐篷角落——小豆子。那个只剩两根丝线的男孩,蜷缩在刘婶怀里。两根灰白色的丝线,正在窃名者靠近时剧烈颤抖。窃名者不杀人。它只偷名字。但在废墟区,失去名字和被抹除是同义词。小豆子只剩两根线,被偷走一根就濒危,全偷走就没了。

“他在收割濒危者,”谢空说着脱下斗篷,露出双臂上密密麻麻的刻字,“征收队走了,它就来捡剩的。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他走向帐篷口。纪遥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破梦——你已经没有足够的记忆了。”

“不破梦。”谢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磨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亮了一下,像灰烬底层未灭的火星。“我教你第一次编织。”

他伸出手,指向窃名者。

“看它的核心。所有的灰色丝线都从那里出来。那个位置原本是它的名字——窃名者不是天生没有名字,是它偷来的名字太多,把自己的名字挤掉了。它自己也忘了自己叫什么。所以它会不断偷新的名字,试图填补那个洞。”

纪遥望过去。窃名者身体中央,无数灰色丝线的源头,确实有一个空洞——拳头大小,像被剜掉了一块。空洞边缘有一圈微弱的金色,那是它最后残存的、关于自己名字的碎片。

“扯断那些灰线没用,它还会再偷新的。你要做的是把那个金色碎片抓住,把它重新编回去——不是编回窃名者的核心,是编给被它偷走名字的人。”

“编回去?”

“用你的丝线做针。用你记住的名字做线。”谢空说,“造梦师的能力不是毁灭,是修复。你母亲修复不了,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在扛。但你现在不用。”

他伸出左手。布满刻字的手臂上,仅剩的几根金白色丝线微微发亮。

“我把我的线借给你。代价我来付。”

纪遥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母亲的名字,有无数被遗忘的人的名字,有一片永远空白的皮肤。她没有握上去。

“鹿笙。”她说。

鹿笙举起了手中的炭笔。她已经画好了——画上是那个窃名者,但画上的怪物没有空洞。它的核心位置画着一颗心。一颗很小、很旧、但还在跳动的金色的心。

“她看见了我的视觉,”纪遥意识到,“她画的是修复之后的样子。”

谢空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非常短暂。然后他把手覆在纪遥的手背上。

“准备。它要进帐篷了。”

帆布撕裂的声音。窃名者冲了进来。它身上无数张脸同时转向小豆子,灰色的丝线从那些面孔嘴里伸出,像无数条饥饿的舌头。小豆子的哭声被吞没在那些面孔无声的尖叫里。

纪遥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指尖对准窃名者核心那个空洞。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灰色丝线的尽头,连接着一个个被窃走名字的人。他们有些还活着,在废墟区的某个角落像空白人一样游荡。有些已经消失了,只剩名字还残留在窃名者体内。她看见了每一个名字对应的脸——女人、老人、孩子、士兵、诗人、母亲。

她看见了母亲的名字。

“纪芸”。

就在那团金色碎片的边缘。

窃名者偷过母亲的名字。也许是在母亲被抹除的那天,也许是在更早。它偷走了“纪芸”这个名字的一部分碎片,混在那团金色里,和其他成千上万个被偷走的名字一起。

纪遥的指尖碰到了金色碎片。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没了她。

她听见了声音——不是窃名者的呼吸,不是谢空的警告,不是鹿笙的炭笔。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每一个人都在说自己的名字。成千上万个名字同时涌入她的意识,她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只觉得自己的头骨快要被撑裂了。

然后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

谢空的声音穿过名字的洪流:“别听名字。听颜色。”

颜色。那些名字有颜色。金色的是被爱记住的,暗红的是被恨记住的,灰色的是即将被遗忘的。她需要找到那一点微弱的金色——那是母亲的名字碎片。她认得出。因为那点金色和她胸口的琥珀色光团,是同一个波长。

找到了。

纪遥睁开眼睛。她不再去听那些名字,而是伸手抓住了那一点金色。然后按照谢空说的——用丝线做针,用名字做线,把碎片编织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不是编给窃名者。是编给母亲。

金色碎片从窃名者的核心脱离,顺着纪遥的指尖滑入她胸口的琥珀色光团。光团猛地震颤了一下,像心脏停跳了一拍又重新跳动。纪遥感觉到母亲的名字在她体内拼合了一小块——不是全部,只是一片碎片。但那已经够了。她听见母亲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遥儿,不要怕被忘记。被忘记不是最可怕的。”

窃名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核心空洞里的金色碎片少了一块,整个身体开始崩塌——那些灰色丝线一根接一根断裂,被囚禁的面孔一张接一张消散。它没有死。它退出了帐篷,拖着残缺的身体缩回黑暗中。它还会再偷新的名字。但今夜,它丢了一个。

纪遥跪倒在地上。谢空扶住她。鹿笙把那幅画举到纪遥面前——画上的怪物核心有了一颗心,而在心的旁边,鹿笙用金色炭笔写了一个字:

“芸。”

纪遥看着那个字,按住胸口。光团还在跳,比平时更暖,更沉。

谢空放开手。他看向自己的左臂——那片空白的皮肤上,多了两根断裂的丝线痕迹。代价。他替纪遥付了。不多,但足以让他仅剩的记忆再少一些。

“今晚就到这儿。”他说,“你需要休息。”

纪遥没有争辩。她确实到极限了。五根丝线的代价,一次记忆侵入,一片母亲名字的碎片——她的身体在发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她的手心里,鹿笙还在画。不是画窃名者,是画一个人。黑发少女站在飞舟甲板上,左手摩擦着掌心一道旧疤。

画旁写了一个字:

“霜。”

纪遥握住鹿笙的手。妹妹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问号,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黑发少女叫仇霜。她是征收官,是敌人,是浮空城温衡的属下,是废墟区最怕见到的人。

也是她的妹妹。

纪遥闭上眼睛,按住胸口。母亲的声音在光团深处回荡,和今夜无数次一样。但这一次多了一个新东西——一块拼回来的碎片。母亲曾用这个名字做过什么,曾和这个名字一起救过谁,曾对着这个名字念叨了多少次。这些都不完整。但有一小块,回来了。

她听见母亲在念。不是念“遥儿”,不是念“霜儿”。是念两个名字放在一起。

“遥和霜。”

那是母亲被抹除前的最后一夜。她按住六岁纪遥的眉心,把最后的东西留给她。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浮空城的方向,念了一声“霜儿”,然后消散。

“妈妈念了我们多少次?”纪遥低声问。没有人回答她。但谢空在角落里开口了。

“三万六千五百次。十年,每天十次。”他顿了顿,“她在农场里,每天都在墙上刻你们的名字。我看到了。”

纪遥把鹿笙的手握得更紧了。鹿笙没有挣扎。她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画。画上的仇霜站在飞舟甲板上,身后有一面回音镜,镜子里倒映着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婴儿。镜子里的女人在笑,手腕上有一圈眼睛形状的勒痕。

浮空城。温衡的书房。

仇霜站在书桌前,制服上还沾着废墟区的灰土。温衡坐在高背椅里,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那道暗红色的裂缝。它今晚开得比平时更久,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今天的征收报告。第七营地,欠税未缴齐。现场发生抵抗。征收官被不明手段干扰,临时失忆约九十秒。”仇霜的声音平稳,像在汇报天气。

温衡没有回应征收的事。“你见到她了。”

仇霜的左手拇指停住了。她没有问“她”是谁。

“见到了。”

“她碰了丝线?”

“碰了。”

温衡转过身。他的脸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只有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浮空城首席遗响分析师,遗忘税制度的设计者之一。他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那双手从来没有碰过噩梦实体的骨片,没有握过废墟区的灰土。但那双手签署过比任何噩梦实体都多的抹除令。

“她身上有纪芸的碎片。你感觉到了吗?”

仇霜没有回答。她当然感觉到了。回音镜上那个女人的影子,和她胸口的布片上绣着的两个字,和她左手掌心那道疤——全都感觉到了。纪芸是她的母亲,也是纪遥的母亲。她恨她。恨她把自己卖给温衡,恨她给妹妹留下遗响却什么也没给自己留,恨她在农场里每天念三万六千五百次名字却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她恨她。但她的拇指还在摩擦那道疤。

“她和你一样,”温衡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不同的是她还没付够代价。”

他站起来,走到仇霜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慈父。

“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从情感农场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比你更能控制遗响。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恨得够深。”仇霜的声音没有起伏。

“对。恨意产生的遗响浓度是爱意的三倍。而且持久。爱会变淡,会转移,会被新的爱取代。但恨不会。恨只会越积越深。”温衡收回手,转向窗外那道裂缝,“纪芸的碎片在她身上。那块碎片里有浮隙的本源。我需要它。你帮我把她带来。”

“你要杀她?”

“杀?”温衡笑了,“不。我只是想让一切结束。她的碎片可以让茧直接孵化。浮隙醒来,梦境崩塌,所有人同时消失。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遗忘税。那才是真正的公平。”

他的手按在窗玻璃上,五指张开,遮住裂缝的一角。“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把你从母亲身边带走,恨我把你关在农场里,恨我让你变成征收官。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废墟区,每天被遗忘税压榨,像你今天见到的那些遗民一样,在抹除边缘挣扎。”

“所以我该谢谢你?”

“你该恨我。但你的恨让你活下来了。继续恨我。带着这股恨意去把你妹妹带来。”温衡没有回头,“三天后,情感农场将举行扩建典礼。届时会有大量上民贵族到场。我会在典礼上展示茧的充能成果。如果你能在典礼前把纪遥带到我面前——她碎片里的本源就足以让茧直接孵化。”

“如果我不带呢?”

“那我会派别人去。”温衡的声音依然温和,“别人不会像你那样只扯断她五根丝线。别人会把她抽到只剩核心碎片,然后把碎片挖出来。你的妹妹会变成空白人,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沉默。书房的钟摆来回摇晃,每一拍都像断裂的丝线落在地上的声音。

仇霜最后说:“三天。我把她带来。”

她转身离开。走出书房,关上门。走廊空无一人。她从胸口的暗袋里拿出那块破旧的布片——上面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遥”和“霜”。那是母亲绣的。母亲被带走前塞进她手里,说“妹妹小,你替妈妈照顾她”。

她没有照顾妹妹。她甚至没有去找过。

她把布片攥紧。然后摊开手掌。

左手掌心那道旧疤正在发烫。和今夜纪遥扯断丝线时,她胸口感受到的那阵刺痛完全同步。

双胞胎残余的心灵感应。母亲分开了两个女儿,但没能分开她们的痛觉。

“妹妹。”她低声说。

窗外,浮空城的高塔亮着永远不灭的灯光。那些灯光依靠的是被遗忘者的遗响。每一盏灯都在燃烧某个废墟区居民的名字。

在浮空城下方的废墟区边缘,一艘飞舟的尾灯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是仇霜的副官正在返航。

飞舟尾灯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地面——

一个穿灰色斗篷的男人站在废墟区边缘的废墟上,身后是一个灰白头发的少女和一个黑发的、不会说话的女孩。他们正走向北边的铁塔。

那里住着一个七百年没有说过真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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