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三人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沈渊峙目光望向远方,神色凝重:“此事重大,我们需去附近蛊寨知会一声,顺道打听一下此人来历。今晚在树屋休息,玥儿你留下照顾昭儿。明日一早,我们立即返回仙葫派。”
黄长老与沈欣玥相视一眼,皆面色肃正,默默点头。
蛊阵解除,树屋周围渐渐响起虫鸣,原本沉寂的山林再次鲜活起来。
掌门和黄长老连夜拜访蛊寨,沈欣玥独自在屋里照顾毕安昭。
此刻,他依旧昏迷不醒,眉头紧锁,俊朗的面容显出痛苦之色,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沈欣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他原本只是力竭晕倒,自然休息即可恢复。
这种状况,显然不正常。
沈欣玥小声询问珠儿,珠儿探查一番,告诉她:“他白天中了邪祟之气,一直没有彻底消除。原本还能靠自身修为强行压制,如今虚弱,引发了心魔。我已尽力帮他压制,但还是要靠你为他彻底驱除。”
既无大碍,沈欣玥略微宽心。
她明白,珠儿能力多在沟通、预警、遮蔽等辅助方面,实质还是要靠自己。
于是,她立即为毕安昭注入一缕先天魔气,缓缓探入灵脉之中,细细感应盘踞其中的邪祟浊气,为他剥离。
眼看祟气就要被尽数拔除,毕安昭心头骤然一颤,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素来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充斥着血色阴翳,浓得化不开,不见半分清醒和理智。
一股阴冷的吸力骤然从他灵脉传来。
那是他的心魔,在即将被清除的瞬间全力反扑,缠上她的识海。
沈欣玥毫无防备,当下被袭击个正着。
她的脑袋一阵剧痛,眼前光景骤然碎裂,周身暖意尽消,意识被强行拖拽着,坠入了毕安昭的噩梦。
刺骨的阴冷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似乎置身于一个密闭的圆形囚笼,不得不蜷成一团。
四周紧闭,不见丝毫光亮,滚烫的热浪焚烤着他的四肢筋骨。
这……竟然是毕安昭被生炼入丹的场景。
皮开肉绽的身体、撕裂灼烧的神魂、日夜不停的绝望、悔恨与折磨,痛苦就像汹涌的洪水呼啸而至,尽数灌入沈欣玥的身体。
蚀骨焚心,求死不能,受到背弃,恨意无边。
还未等她从这份极致的苦痛中回过神,周围幻境陡然一变。
场景陡然切换,熟悉的仙葫派山门赫然在目。
往日云雾缭绕、仙风浩荡的宗门,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旌旗断裂,仙宗崩塌,满目疮痍,皆是覆灭之景。
朝夕相处的师长、同门纷纷倒在血泊之中,哀嚎遍野,祟之煞气肆虐四方。
而孤绝的毕安昭,独自立在一片废墟火海之中,满身伤痕,孑然无依。
唯有万千孤寂与绝望,死死压在他身上,蚀骨铭心。
沈欣玥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庞:沈渊峙、黄长老、唐梨、唐酒、许妙可、许若平、周不二、孟稳舟、苏款冬,还有她上课时认识的几位夫子和同窗们……
不知不觉,她居然已经在仙葫派认识了这么多人。
如今,他们都面色痛苦,以各种或狰狞或惨烈的方式死在她的眼前。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因为这是毕安昭的心魔,是他心底盘桓的梦靥。
是书里,仙葫派原本要真实发生的未来。
也是毕安昭,曾经亲身经历的过去。
如此深刻地切身体会着大师兄的感受,沈欣玥的五脏六腑都被那无尽的痛苦与恨意紧紧攥住,只觉得身在地狱深处,连呼吸都只剩彻骨的悲凉。
残存的理智提醒着她,若她也迷失在这里,毕安昭会被心魔彻底吞噬,而她也难逃一劫。
这是噩梦,是幻境。
她狠狠咬破嘴唇,疼痛让她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她立刻运转幻水之术稳定心神,减轻幻境的影响,同时沟通珠儿,试着确认毕安昭的位置。
终于,在灵犀通的微弱指引下,她找到了。
她艰难地穿过火海与残垣,强忍着不去关注周边的惨剧,忽视周围绝望的求救声。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些都是幻境,只要找到毕安昭,一切就会消失。
不知道走了多久,沈欣玥的唇上添了伤口,手上也破了,脚步越发沉重。
终于,她拖着几近透支的身体,靠近了那个孤寂残破的身影。
那个身影勉强被剑鞘支撑着,几乎看不出人形。
他浑身遍布着各式各样的伤口,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有些已经溃烂发出腐臭气味,有些则是皮肉焦黑透出烧糊的味道,有些深可见骨还在汩汩流血。
这些伤口,大多源自他混乱的记忆,是前世伤害留下的烙印:被追杀,被虐杀,被炼化……
剩下的,来源于他自己。
他在疯狂地自虐,近乎癫狂。
为了彻底损毁他的所有,让敌人无法利用他的身躯达到目的;也为了告慰枉死的师门亲友;更为了赎罪,尽管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他无法原谅自己。
仇恨支持着他苟延残喘,让他无法安心去死。
可敌人的深不可测,过往的一败涂地、无力回天,也摧毁了他的信心与勇气,让他没办法好好地活。
生亦煎熬,死亦不能,只剩无尽的苦痛深深纠缠。
这,就是他最深的心魔。
沈欣玥静静走到他身边,不知不觉化为了原本的模样。
成为这片无边噩梦里唯一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