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是从午后开始起的。

赫拉蒂小镇的土巷里，细沙贴着墙根游走，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宣礼塔上传来昏礼的召唤，那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落在各家各户的平顶屋上，碎成一地。

纳伊瓦家的院子里，男人们都站着。

老哈希姆——萨阿德还没见过面的祖父——拄着拐杖，面朝克尔白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念的是祈求。祈求真主赐一个男孩。他已经有三个孙女了，这让他每次路过集市时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在这个镇子上，没有孙子的老人，脊梁骨是弯的。

里屋传来一声压抑的嘶喊。

哈希姆的拐杖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

“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他。女人们在里面，男人在外面。这是规矩。他只能等，等那扇木门打开，等一个女人走出来，低着头，把消息递到他耳朵里。

里面的声音忽然静了。

那种静，不是安宁的静。是石头沉进井底之前的静。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接生婆法蒂玛侧身挤出来。她的头巾上沾着汗，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上那片暗红色洇开了。她不敢看哈希姆的眼睛。

“是个……女孩。”

院里的风忽然变大了。

哈希姆的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他没有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长袍下摆扫过地上的尘土，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女婴的父亲，萨米尔，站在院墙的阴影里。他才二十五岁，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听到“女孩”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是空白。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就好像有人递给他一件东西，他伸手去接，却发现那东西根本不存在。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别回耳后，跟着他父亲的背影走出了院子。

屋里，产妇法丽达侧躺在地铺上，下身的褥子已经被女眷们撤走了。她听见了院里的动静——那根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丈夫沉默的脚步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比分娩的阵痛还让她难受。

婴儿被洗过，裹在一块旧头巾里，放在她臂弯边。

法丽达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