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胎脂,像清晨时分覆在赫拉蒂沙丘上的那层露水。她的小手攥着,攥得很紧,仿佛在抓住什么东西——抓住脐带,抓住子宫,抓住那个她刚刚离开的、唯一安全的世界。
法丽达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已经是三个女孩的母亲。她知道哭没有用。哭不会让丈夫的眼神变暖,不会让公公的拐杖变轻,不会让这个女婴变成男孩。哭,只会让奶水变苦。
“给她起名了吗?”法蒂玛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低声问。
法丽达没吭声。萨米尔在临产前说过,如果是男孩,就叫哈姆扎,那是他早夭的哥哥的名字。如果是女孩……他没说。
没说的意思,就是随便。
法丽达的手指轻轻划过婴儿的额头。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那几本书——那是她弟弟小时候教她的,一页一页,偷偷地。书里有一个词,她一直记得。
“萨阿德。”她轻轻地说。
法蒂玛愣了一下:“萨阿德?”
法丽达点了点头。
萨阿德,意为幸福。
接生婆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这间屋子里接过太多女孩。她们的名字叫阿玛尔,叫娜吉玛,叫贾米拉——希望、星辰、美丽。那些名字像花朵一样,开在每一个女婴的额头上,然后被风沙一点一点地磨掉,磨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共同的名字:女人。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
昏礼的最后一声邦克消失在风里,赫拉蒂小镇沉入一种深蓝色的寂静。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黄黄的,晃晃的,像许多只疲惫的眼睛。
法丽达把萨阿德抱紧了一些。
婴儿的体温透过那层旧头巾,一点一点地传到她胸口。很烫。像一颗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炭。
她不知道这颗炭会亮多久,会烧多旺,会在什么样的时候被什么样的风吹灭。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叫幸福的女孩,开始以不幸的方式活着。
窗外,沙粒敲打着土墙,细密而固执,像是有人在远处,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念着一首没有尽头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