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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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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男人发动了卡车,齿轮咬合发出咣当一声巨响,车身抖了抖,开始向前行驶,“你叫什么名字?”

萨阿德想说萨阿德。但她在开口之前犹豫了。如果他们在找她——她的父亲,她父亲的生意伙伴,尤素福家的所有人——他们会不会沿路打听一个叫萨阿德的女孩?她不知道。但谨慎已经变成了她的本能之一,和她藏字典的本能、在夹缝里写字的谨慎属于同一个源头。

“我叫……”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沙地上,沙子在阳光下泛着金色,“拉姆拉。”

沙粒。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拉姆拉。”男人重复了一遍,似乎没有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你从哪里来的?”

“西边。”

“西边哪里?”

“一个镇子。很小的。”

萨阿德说“很小的”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蔑。赫拉蒂在她的描述里缩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不值一提的点。她不是在故意贬低它,而是在下意识地把它从自己的故事里抹掉。她不愿意承认那个小镇和她之间的关系——那是一种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关系,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你可以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但那个地方永远黏在你的脚后跟上,跟着你走过千山万水。

“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萨阿德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最后说。

卡车司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她习惯了那种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好奇和些许同情的一瞥。他似乎想再问什么,但忍住了。

“你要去哪里?”

“东部。”

这个词她说得很肯定,不像前面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东部。这是她从逃出赫拉蒂那一刻起就确定的方向。不是因为她知道东部有什么,而是因为她知道西部什么都没有。西部是回头路,是回到那个院子里的路,是跪在井底仰望井口那一小片亮光的路。她可以选择任何方向,只要不是西部。

“东部?”卡车司机皱了皱眉,“东部在打仗。你知道吗?”

“我听说了。”

“那你还去?”

萨阿德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沙地。卡车开得很快,沥青路面在车轮下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沙丘在视野里慢慢变小,从连绵的山脉变成散落的土丘,再变成一片平坦的砾石平原。几棵低矮的灌木从砾石缝里钻出来,东一棵西一棵,像是大地稀疏的头发。沙漠正在褪去。它在被另一种地貌取代——干草原。稀疏的草,干涸的河床,偶然出现的羊群和牧羊人破旧的帐篷。

“你有亲戚在那边?”

“有一个老师。”

“老师。”男人重复了这两个字,仿佛这两个字在他的认知里属于某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会收留我吗?”萨阿德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才意识到她其实是在问自己。她一直在对自己说,去东部,找到塔里克。但塔里克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个邮戳上的地名,那也许是一个城市,也许是一个小镇,也许是一片早就被战火烧干净的废墟。塔里克也许还在那里教书,也许已经搬走了,也许已经死了。她倾尽所有投奔的人,也许根本不存在。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出来了?”卡车司机的问题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由衷的不解。

“我知道他教过我。”

卡车司机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拧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音乐——一首萨阿德没听过的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深沉,像是在讲述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司机调了几个台,都是同样的干扰声,他关掉了收音机。

“那地方叫什么名字?你老师的那个地方。”

萨阿德说出了那个邮戳上的地名。那个在她脑子里重复了无数遍、已经磨得和她的名字一样熟悉的词组。

卡车司机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发出一种稳定而有节奏的闷响。

“那个地方,”他终于开口了,“上个月打得很厉害。很多房子烧了。很多人跑了。我不知道你的老师还在不在。”

萨阿德把那只放在袍子外面的手缩回来,按在了袍子下面那本字典的位置上。字典还在。书脊的棱角硌着她的左肋,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不容置疑。塔里克给她的这本字典,他在离开之前用手指在木板上画的那一竖,他对她说“渴望是火”,这些都不是幻象。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还是会在那里,”她说,像是在宣布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据支持的定理,“不管仗打成什么样,他会在那里的。”

卡车司机没有再说话。他从座位底下又翻出了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香料烤过的羊肉,已经凉了,但还很香。他把纸包递到萨阿德面前。萨阿德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她在家里学会的规矩告诉她,不能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但她同时也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家里”的人了。她是一个走在公路上、没有姓、没有归属、给自己重新取名叫“沙粒”的女孩。她的那套规矩已经不适用了。

她伸手拿了一块羊肉,咬了一口。肉质很硬,嚼了很久才能咽下去,但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她把羊肉嚼得很细很细,连骨头缝里的每一丝味道都吸了出来,然后把骨头吐在手心里,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扔窗户外面就行。鸟会吃。”

萨阿德摇下车窗——车窗是老式的手摇的,摇了好几圈才摇开一条缝——把骨头扔了出去。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把脸凑近那道缝,让风吹着她干裂的嘴唇和起皮的额头。外面的景色已经和沙漠完全不同了。地面上出现了更多的植被——干枯的野草,偶尔有几棵矮树。路边有废弃的轮胎和生了锈的铁桶,远处有一个倒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子,像是被什么人遗弃了很久。

公路上偶尔能遇到迎面开来的车,大多是卡车,也有几辆破旧的轿车,车顶上绑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每一辆车经过的时候,都卷起一阵尘土,蒙在挡风玻璃上,卡车司机就喷水开雨刷,把泥浆刮掉。两辆车交错而过的时候,萨阿德能看清对面车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长途跋涉中特有的疲惫与警觉的混合体,像一群被迫迁徙的动物。这些人大概也是从东部逃出来的难民,和她反方向走着。她往战场去,他们从战场来。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卡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路边的小型加油站,三台生了锈的加油机立在水泥地上,旁边搭着帆布篷,帆布下面摆着几把塑料椅子和一个卖饮料的冰柜。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旧的报纸,正在用一根细竹签剔牙。他身后是一间铁皮搭成的小杂货店,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罐罐头、几袋饼干和几盒香烟。

卡车司机跳下车去加油,嘱咐萨阿德在车里等着。萨阿德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他和加油站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在说“车里那个女孩是谁”,而卡车司机大概在回答“路上捡到的”。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描述她。离家出走的孩子?难民?疯子?也许都有。

司机加完油,又去杂货店里买了一些东西。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他上了车,把塑料袋递给萨阿德。

袋子里是一包饼干,一瓶水,还有一小罐椰枣酱。

萨阿德拿着那个袋子,低头看了半天。她想说谢谢,但在她的经验里,别人给的东西总是有条件的。乌姆·哈希姆给她饭吃,条件是她听话。萨米尔给她住的地方,条件是她是他的女儿,而女儿是一种可以被嫁出去的财产。甚至连法丽达给她的温柔,也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她也必须成为和她母亲一样的人。她觉得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卡车司机给她这些东西,一定也有什么条件。也许他会要求她做什么,也许他会把她交给什么人,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

“我不要你的钱。”司机忽然说,他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萨阿德抬起头。

“你让我想起了我女儿。”他说,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几乎被发动机的噪音淹没,“她像你这么大。也许大一点。她在老家。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如果有一天她在路上渴了,我希望有人也给她一瓶水。就这么简单。”

他把烟掐灭,发动了卡车。齿轮又发出咣当一声巨响,车身抖了抖,重新驶上了公路。

萨阿德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她看着窗外,咬着嘴唇。她的眼眶有点热。水,她已经喝了。饼干,她等下会吃。但这些东西都比不上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他说“就这么简单”——这句话的简单本身,恰恰是萨阿德在纳伊瓦家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在那个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简单的。每一顿饭都带着期待,每一个笑容都带着衡量,每一次抚摸都带着某种她必须偿还的东西。而这个陌生人给她的水,没有条件,没有期待,没有隐藏的代价。只是因为他自己有一个女儿。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学到的所有词汇,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准确地描述这种感觉。字典里有“善良”这个词,但“善良”不够精确。字典里有“同情”,但也差一点。她需要的词大概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卡车继续向东行驶。路边的景色从干草原变成了被烧过的农田——大片大片焦黑色的土地,庄稼的残茬还在地里立着,被火烧过的秸秆扭曲成各种痛苦的姿态。农田中间偶尔能看到被炸毁的房子,屋顶塌了,墙壁上满是弹孔,窗户洞开着,像死人的眼眶。有些房子还在冒烟,那股焦炭的气味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来,呛得萨阿德直咳嗽。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低沉的声音。起初萨阿德以为是卡车发动机的噪音,但她仔细听了听,发现那声音来自远方——不是持续的音调,而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密集,有时稀疏,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巨大的鼓。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那声音是什么。不是用经验判断的——她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直接经验——而是一种更深的直觉。她的身体先于她的大脑辨认出了那声音的身份。

“那是炮声。”卡车司机说,目光看着前方,眉头微微皱着,“还远。但也不远了。”

萨阿德盯着前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片灰色的东西,不是云,不是沙尘,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祥的灰。炮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想,塔里克就在那片灰色的下面。如果他还活着,他就在那里。

“你还要往前走吗?”司机问。

萨阿德把视线从地平线上收回来,低头看着黑袍下面那个藏字典的位置。她把手伸进袍子里,隔着布料摸了一下那本磨破了封皮的书。纸还在。那些模糊了的字还在。那根绳子还在。

“要。”

卡车司机沉默了很久。窗外又传来一阵炮声,比刚才更近了,车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前面有个镇子。”他放慢了车速,“我在那边卸货。你可以跟我住一晚,明天再说。今晚要起沙暴了,现在赶路是死。”

萨阿德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从袍子里面拿出钱包——那个缝在袍子内侧的小布包——从里面抽出两张娜吉玛给她的纸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这是我的车费。”

司机看了那两张纸币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萨阿德。

“你哪来的钱?”

“我姐姐给的。”

这句话是真的。司机看着她,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缓慢的、不那么容易解读的情绪变化。他没有拿钱,只是把目光从纸币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留着吧。到了镇子上,自己买一双鞋。你那双鞋底快要掉了。”

萨阿德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碎布编的凉鞋确实快要散架了。右脚那只前面的布条已经全部磨断了,左脚那只后跟的地方也开了一个大口子,脚底板几乎直接踩在卡车地板上。

天快要黑了。太阳在西边只剩下一道极其狭窄的金边,像有人用指甲在天地交接处掐出了一道痕迹。前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灰红色——不是晚霞,而是远处什么东西在燃烧,把天空映成了那种颜色。炮声更密了,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一扇巨大的铁门。

萨阿德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着袍子下面的字典,另一只手撑着座椅的破海绵,眼睛望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那是一个镇子的轮廓——和赫拉蒂不一样,这个镇子的房顶上没有宣礼塔,有些房子的墙壁上有黑黢黢的弹孔,但至少它有一盏灯。

只有一盏。在镇子边缘的一栋平房里亮着,黄黄的、晃晃的,像许多只疲惫的眼睛里唯一还睁着的那只。卡车司机朝那盏灯开去。萨阿德看着那盏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那是从塔里克教她的第一首诗里摘出来的,只有一句,别的她都忘了。

“夜深了,还有灯亮着。”

她念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怕那个灰色的镇子和那片灰色的天空。因为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就在那盏灯的方向。也许不是今晚,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她会走到那盏灯下面。

她会走到塔里克面前,把那本被水泡过的字典还给他看,然后说:老师,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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