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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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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沙漠在日出之前是最冷的。

萨阿德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知道赫拉蒂的夜晚是凉的,但沙漠的夜晚是另一种东西——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她把黑袍裹紧了,把包袱抱在胸前,缩在一座沙丘背风面的凹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牙齿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在黑夜里听上去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啃骨头。

她已经走了大概四个小时。

走出赫拉蒂之后,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东走。她选择河床是因为它的方向感——在沙漠里,河床就是路,是被水刻在大地上的箭头。但她很快发现,没有水的河床是最糟糕的路。河床底部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那些石头棱角锋利,每一块都能刺穿她的布鞋底。她的左脚踝在翻墙时扭伤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像有人用锥子扎她的骨头。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月亮落下去之后,天忽然变得很黑。那种黑是绝对的——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路灯稀释过的黑,不是房间里那种被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冲淡的黑,而是纯粹的黑,浓稠的黑,像掉进了一口装满墨水的深井里。萨阿德伸出手,看不到自己的手指。她抬起头,看不到天空。她开始觉得害怕——不是怕被人抓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恐惧,是小动物在黑暗中嗅到了捕食者气息时的那种本能。

她不敢再走了。她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座沙丘的背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等天亮。

凌晨的沙漠边缘地带异常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什么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的左手臂在流血——碎玻璃片划开的那道口子不算深,但一直没有结痂。她用包袱里的破布按住了伤口,把手臂举高过头顶——这个急救知识是她从法里斯家的那本动物百科全书的某一页上看到的,讲的是怎么给羊止血。她当时只是随便翻到的,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到自己身上。

她想了很多。想母亲,想她此刻会不会发现女儿不在了。想娜吉玛,想她会不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想那本字典,它还在袍子底下,贴着她的左肋,和她的心跳隔着一层纸板和几层布料。想塔里克,想他说的那句话——“渴望是火。火这种东西,压得越紧,炸得越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炸了。她只知道她出来了。她从那个院子里翻出来了。她从十二年的生活里翻出来了。她从那些层层叠叠的规训、禁令、目光和期待里翻出来了。但她不知道翻出来之后是什么。面前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无法确定。

天亮之后会怎样?她会被人发现吗?他们会追上来吗?她会渴死在这片沙漠里吗?她会不会走了一天之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全部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后悔。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她不后悔。

这个念头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她胸口深处缓慢而稳定地燃烧着。它不大,但它持久。它没有驱散寒冷,但它让她在寒冷里活了下来。

第一缕光是从地平线上裂出来的。不是太阳,而是太阳到来之前的信使——一道极细极长的灰白色光带,把天和地分开。沙漠的边缘线在光线里渐渐显现出轮廓,像一张巨大的底片正在暗房里慢慢显影。然后是颜色。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浅粉,最后在太阳将要升起的位置,出现了一片浓郁的、几乎不真实的橘红色,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融化的金子。

萨阿德从沙丘后面站起来。

她浑身的骨头都在疼。脚踝肿了一圈,把布鞋撑得紧紧的。后背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脖子上的伤口结了痂,但一动就撕裂,重新渗出血来。她用手遮着眼睛,朝东方看去,看到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不是慢慢升起来的,而是弹出来的——先是月牙似的一道弧,然后是一半,然后是一整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球体,喷薄而出,把金光像洪水一样泼向整个沙漠。每一座沙丘都同时被点亮了,迎光的那面变成了耀眼的金色,背光的那面则是深沉的紫蓝色,明暗交界处画出了一道极其锋利的线条,像用刀切出来的。那些沙粒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撒满了碎玻璃。

萨阿德站在那里,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出。在赫拉蒂,太阳总是从房顶上升起来的,被宣礼塔和土墙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些漏过来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无花果树上。而这里的太阳是完整的,是没有被任何东西遮挡的,是大地上唯一的、绝对的主宰。她感到自己的渺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站在无边的沙漠里,像一粒被风吹到这里的沙子。但她也感到了别的东西。自由。是的,自由。站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个词的真正含义。自由不是舒适,不是安全,不是有人给你递上一杯热茶。自由是寒冷,是疼痛,是不确定。但自由也是这片日出。是这片只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日出。

她在袍子底下摸到了字典。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被水泡过的封皮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奇怪的暗光。她把书翻开,翻到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那半个“雅”字还躺在那儿,像一个睡着的孩子。她从包袱里拿出铅笔头——那支只有拇指长的铅笔,她在翻墙的时候差点弄丢了,后来在包袱底下找到了——在那半个字的旁边,借着清晨的第一缕光,写了一行字。

“我看到日出了。我在这里。”

然后她收起字典和笔,从包袱里掰了一小块干馕,塞进嘴里。馕已经很硬了,咬下去像在啃一块树皮。她用口水把它泡软,慢慢地咽下去。喝了口水袋里的水。吃了一小口,她就停下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要走多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有人的地方,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顿饭。必须省着吃。

吃完“早饭”,她盘腿坐在沙丘上,开始认真思考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赫拉蒂的时候,她不能思考,因为思考需要安静,而赫拉蒂没有安静。院子里的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各种声音——乌姆·哈希姆的训斥,哈姆扎的哭闹,锅碗瓢盆的碰撞,宣礼塔上那五遍从不间断的唤礼。她的耳朵从来没有真正清静过。现在她有了安静,这安静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

但她的脑子很快就适应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脑子生来就是为这种安静而设计的。

她开始盘点她拥有的东西。

第一,一本字典。被水泡过但还能用的字典。这是她最重要的财产。第二,一支铅笔头。还能用多久不好说,铅笔芯磨完了就没了。但至少现在还能写。第三,娜吉玛给的信纸。二十张,她用了两张,还剩十八张空白的。再加上她自己的那几张抄满了词汇的纸。第四,一小袋水。大概半升。省着喝能撑两天。第五,半张干馕。省着吃能撑一天半。第六,娜吉玛给的钱。她点过了,够买几张车票,或者几顿饭,或者一双像样的鞋。第七,一双碎布编的凉鞋。第八,一件黑袍和一件白色嫁衣。第九,左手手臂上的一道伤口。第十,左脚踝的扭伤。

她把这些东西排了排序,觉得最重要的两样是字典和水。字典是她的绳子,水是她的命。没有绳子,她活不下去;没有水,她也活不下去。这两样东西必须放在最安全的位置。她把字典放回袍子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水袋挂在脖子上,塞进袍子里面,贴着胸口。她试了试——走路的时候水袋会轻轻晃荡,碰到她的胸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响。她可以用一只手按住它,这样就能走得快一些。

然后是方向。她看着太阳,确定了东。塔里克说过,东边有城市,有公路,有通往更远地方的路。她只要一直往东走,迟早会走到有人的地方。也许会遇到一辆卡车,也许会遇到一个村子,也许会遇到一个愿意让她搭一程顺风车的人。她记得集镇上那些人讲的关于东部局势的话——那边在打仗。但这并没有让她退缩。打仗是男人们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要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她读更多的书、写更多的字的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子,出发了。

沙漠里的第二个白昼,比第一个残忍一百倍。

太阳在十点左右开始发威。气温迅速升高,沙地的温度很快就升到了烫脚的程度。萨阿德的布鞋底太薄了,她能感觉到脚底板被地面灼烤着,每一脚都像踩在刚煎好的饼铛上。她把包袱里的破布抽出来垫在鞋底,有些好转,但也只是聊胜于无。沙地上到处是蜥蜴的足迹,小小的,像缩小版的树枝。远处的地平线上,热空气把光线扭曲成了幻影——萨阿德好几次以为看到了湖泊,看到了棕榈树,看到了城镇的轮廓,但走近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沙子。

她在中午时分躲到了一棵枯树下面。那棵树立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树干已经干枯了不知道多少年,树皮全部剥落了,露出下面惨白的木质。树枝像骷髅的手指一样指向天空,在风里发出空洞的响声。树下有一点可怜的阴凉——不大,但比站在太阳底下要好一万倍。

萨阿德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把水袋拿出来,抿了一小口。水被太阳晒温了,喝起来有一股塑料味。她用舌头把那一小口水在口腔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地咽下去。她想多喝一口,但她强迫自己把水袋塞回去了。她想起母亲在赫拉蒂用水的方式——洗米的水留着擦地,洗菜的水留着喂羊。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只羊,靠自己节约下来的每一滴水活着。

她把字典拿出来,翻到自己正在读的那一页。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任务:每天背三个新词。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累,不管有多渴,背三个新词。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等于承认那个被安排好的命运是对的——女孩不该识字,不该读书,不该做任何超出黑袍范围的事情。她用背词来证明它不是对的。

今天的第一个词是“沙漠”。阿拉伯语“?????”——萨德、哈、拉、艾利夫、海姆扎。字典上的解释是:广阔的、干旱的、几乎没有植被的地区。她把这个词念了几遍,然后用铅笔头在那张词汇纸上找到“沙漠”这个词,在它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她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已经打了很多勾了。每一个勾都是她背下来的一个词。

第二个词是“干渴”。“???”——扎、米姆、艾利夫。她读到这个词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已经干裂了,舌尖尝到了血的味道。她想,这个词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不是因为她在字典里背过它,而是因为它在她的身体里住下来了。干渴不是一个需要背诵的词,而是一种需要忍受的状态。

第三个词是“路”。“????”——塔、拉、雅、嘎夫。字典上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所经过的通道。萨阿德合上字典,看了一眼前方。沙地上没有路。但她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路。这条路不是用脚踩出来的,而是用每一个背下来的单词铺成的。艾利夫、巴、塔、萨——一个字一块砖,一个词一段路。她从识字的第一天起就在铺这条路,铺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能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走向她自己选择的目的地。

午后,风开始刮起来。

起初只是微风,吹在脸上还算舒服。但很快风就变大了,沙粒被卷起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萨阿德的脸上。她把头巾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条缝给眼睛看路。但沙子还是无孔不入——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鼻子,钻进她的领口,粘在她汗湿的皮肤上。她眯着眼睛,弓着身子,像一头逆风行走的小兽,一点一点地往前蹭。沙粒打在黑袍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千万只虫子在同时啃噬布料。

她走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停。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身后,她的影子从脚底下爬到了面前,越拉越长,最后融入了黄昏那金黄色的光晕里。沙丘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紫色。天空像一张被浸湿了的宣纸,颜色从高处往下渗——深蓝、浅蓝、粉红、橘红、金黄,一层一层地铺开,层层叠叠,没有边界。

萨阿德找了一处沙丘顶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太阳沉入西边的地平线。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是她在沙漠里度过的第二个夜晚。第一个夜晚她已经活下来了。她能活过第二个吗?第三个呢?她不知道。但她开始相信一件事: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不容易死。

夜里,她梦见了赫拉蒂。

她梦见自己站在纳伊瓦家的院子里,无花果树还在那儿,但叶子全都枯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院子里没有人。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扇窗户都黑着。她喊了一声“妈妈”,没有人回答。她喊了一声“娜吉玛”,也没有人回答。她走到院子中央,发现地上摆着一面铜镜——乌姆·哈希姆让她照过的那面铜镜。她低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她没有脸。那是一片空白。

她醒了。

夜还很长。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沙漠里的星空和赫拉蒂的星空不一样。赫拉蒂的星空被屋顶和院墙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天顶那一小片。而沙漠里的星空是整个的——从地平线到地平线,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遮挡。银河像一条牛奶倒出来的河流,从天的一边横贯到另一边,每一颗星星都出奇地亮,亮到似乎能听到它们的光落在地面上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萨阿德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塔里克给她念过的那首诗里的一句——她不记得原句了,只记得大意:孤独的人,看星星的时候,星星也看着你。她试着在脑子里把那句诗重新拼出来,但她找不到原文了。也许她可以自己写一句。她可以给自己写诗。不需要别人的词语,不需要别人的韵律。她自己的词语,从她自己的字典里一个一个地长出来,连成句子,结成诗行。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拿出铅笔头和那叠信纸,借着月光,在纸上写了她在沙漠里写的第一首诗。

“沙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沙漠//我们两个陌生人/在星空下互相打量//它说你太小了/我说你太老了//然后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继续各走各的路”

她写完之后看了好几遍。这不是一首很好的诗。她自己知道。但它不是从任何人的嘴里借来的。它是她从这片沙漠里自己挖出来的。为了这个,她觉得它可以算作一首好诗。

第三天,水没了。

最后一滴水是上午十点左右喝掉的。萨阿德把水袋倒过来,瓶口对着嘴,等了很久很久,只等到一滴。那一滴落在她的舌尖上,她甚至来不及分辨它的味道,就消失了。她把水袋扔进包袱里,继续走。

她开始看到幻象。

起初只是眼角余光里的东西——左边似乎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人,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右边似乎有一只羊在跟着她走,再去看,只有一座沙丘。然后是更清晰的幻象:她看到法里斯家那个院子就在前面,院子里种着薄荷,塔里克坐在木凳上,朝她招手。她能闻到薄荷的气味,能听到塔里克用沙哑的声音叫她名字。她朝那个方向走了五十步,然后幻象碎了,面前还是沙子。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但又觉得自己疯了也没关系。疯了也许就不会渴了。

她的嘴唇干得像两片晒裂的树皮,舌头肿了,口腔里有一种金属般的苦味。她尽量不说话,但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对那些幻象里的人说话。她对母亲幻象说,妈,我很渴。她对娜吉玛的幻象说,姐姐,你的脚会不会也这么疼。她对塔里克的幻象说,老师,我快要死了,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继续走。

塔里克的幻象说:继续走。

她就继续走。

沙丘开始变矮了。地面变得更硬了一些,出现了更多碎石和干裂的土块。一些干死的植物从地面裂缝里伸出来,枝叶早就枯透了,在风里微微发颤。萨阿德蹲下来,拔了一根枯草,放在嘴里嚼了嚼。没有水,没有味道,只有纤维质地在牙齿间碎掉的粗糙触感。她吐出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快走出沙漠了。她的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不能像第一天那样清晰地分析各种迹象。她只是凭直觉觉得,沙子变少了,石头变多了,地面变硬了,也许前面有路。也许。也许。也许。她数着脚步——“也许”一下,“也许”两下,“也许”三下——当她数到第一千零三十一下“也许”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条路。

那不是路。那是一条路。是真正的、人造的路。

一条灰色的沥青公路,从沙漠的这一头横贯到那一头,像一把刀把大地切成了两半。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的热浪把柏油路扭曲成了波浪形。路边有一根路牌,锈迹斑斑,上面的字被风沙打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一个箭头和几个数字。萨阿德不认识那些数字——她不认识阿拉伯数字以外的数字——但她认得那个箭头的形状。箭头指向东方。和她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她几乎是爬到了路边,跪在碎石子铺成的路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公路。这是公路。有人会从这里经过。会有卡车,会有轿车,会有任何带轮子的东西。她只需要等,等到有车经过,然后——然后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他们也许会帮她,也许会无视她,也许会做更坏的事。她听说过公路上发生的事——战争期间,一个独自走在公路上的女孩是极其脆弱的。但她现在没有资格挑拣了。渴水超越了恐惧。生存压倒了一切。

她决定把命运交给路过的人。

第二辆卡车就停了。

第一辆呼啸而过,司机大概是看到了路边这个裹着黑袍的小身影,放慢了半秒的车速,又加速走了。萨阿德看着那辆卡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心里没有失望。她理解。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停下来帮助一个陌生人是需要勇气的,而不停是常态。她继续等。

第二辆是一辆蓝色的旧卡车,车厢用帆布篷遮着,后面的货斗里装满了什么东西,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卡车在她身边停下来的时候,刹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尖叫,扬起了一大片灰尘。萨阿德站起来,因为站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车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圆脸,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头上裹着一条格子的头巾。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粗粝,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惊讶。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独自站在荒无人烟的公路边,裹着一身沾满沙土的黑袍,脸被防晒的粉末涂得惨白——这场景确实值得惊讶。

萨阿德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不来了。她试了好几次,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干哑的气声。她把水袋从袍子里拿出来,倒过来,示意:我没有水了。

“上车。”男人说,往后一翘下巴,指了指副驾驶。

萨阿德犹豫了一秒。她想起了乌姆·哈希姆关于陌生男人的所有警告,想起了那些被反复灌输的禁令——不能让陌生男人看见你的脸,不能和他们说话,不能和他们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但这些禁令是在赫拉蒂有效的。她现在已经不在赫拉蒂了。她自己上了路,就没有资格再带着赫拉蒂的规矩上路。

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爬了上去。

副驾驶座上堆满了杂物——几个油纸包、一捆绳子、一瓶没喝完的汽水。男人伸手把那些杂物一股脑地扫到座位底下,给她腾出了坐的地方。萨阿德坐下,关上车门。驾驶室里有浓烈的汽油味和烟味,还有一股香料的味道,大概是这个司机长期吃的某种食物留下的。座位破了,海绵从裂缝里翻出来,硌着她的腿,但这是她坐过的最舒服的座位。比她家的海绵坐垫舒服一万倍。

“水。”男人从座位底下翻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慢点喝,别呛着。”

萨阿德接过水瓶,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和沙漠里被太阳晒热的水一样温,但它不是塑料味的。它是甜的清冽的凉的——也许不是真的凉,但对于一个渴了太久的人来说,任何没有被自己体温焐热的水都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停下来喘气。然后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她喝了半瓶,然后把瓶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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