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赫拉蒂的叹息 > 第9章 第 9 章

第9章 第 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你一半。我一半。”

拉娜愣了一下,接过那一半,塞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然后在萨阿德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伸手抱住了萨阿德。这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力道却很大,大到萨阿德能感觉到拉娜的下巴硌在自己肩膀上的骨头。

“你欠我一包口香糖。”拉娜松开手,退后一步,把脸转向别处,“三个月回来,记得带一包。大包的。薄荷味的。”

面包车发动了。萨阿德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字典在背包贴着后背的位置,隔着帆布和她的衬衣,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棱角。她从车窗探出头去,看着营地在她视野里慢慢后退。帐篷、学校、图书馆、挂满晾衣绳的女人区、追着足球跑的孩子们、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的阿布·卡西姆、抱着婴儿挥手的法蒂玛、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拉娜——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缩小,缩小,缩成后视镜里再也分辨不出细节的模糊光影。

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窗外,张开了五指。她在心里说:我还要回来。

公路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东延伸。来的时候她是走沙漠的,没有走这条路。这是一条主干道,虽然被炮弹炸得到处都是坑,但至少是沥青路面,比沙漠好走得多。路边停着一些废弃的车辆——烧焦的卡车、散了架的拖车,还有一辆被掀翻的坦克,锈迹斑斑,炮管戳进泥土里。这些战争的残骸已经被沙子半埋了,看起来不是被遗弃了,而是被沙漠慢慢地吞没了。萨阿德想,沙漠是最公平的——它不在乎你是坦克还是骆驼,是士兵还是难民,是人还是铁。它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一切:覆盖,掩埋,遗忘。

车上的人在聊天。第三区来的那个中年妇女坐在萨阿德旁边,她叫乌姆·拉米,以前是小学老师,战争爆发之后带着三个孩子逃到了营地。她告诉萨阿德,她在营地里待了两年,一直在等战争结束,但仗越打越久,她觉得不能再等了,就去申请了这个培训项目。

“我以前教的是正规学校。”乌姆·拉米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那个旧皮箱的把手,“有课本,有课表,有操场。现在在营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帐篷和黑板。我以为我会不习惯。但后来我发现,那些孩子和城里的孩子是一样的——他们只是多了很多害怕。所以我要学新的方法。怎么在不让他们害怕的前提下教他们。怎么在帐篷里教出操场的宽度。”

萨阿德听着她说话,觉得这个中年女人和哈吉妈有点像。不是外表,而是那种被生活狠狠打过,但没有被打碎,反而被打磨得更坚韧的质感。

“你呢?”乌姆·拉米问,“你多大了?”

“快十三了。”

乌姆·拉米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你这么小为什么一个人在营地里”或者“你的家人在哪里”,萨阿德为此感到庆幸。经历过战争的人学会了不问某些问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默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不掀开别人的伤疤是难民营里最基本的道德。

面包车开了三个小时之后,到达了第一座城市。

萨阿德从车窗里看到那些建筑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这辈子只见过两种建筑——赫拉蒂的土坯房和达里亚被炸过的水泥楼。但这座城市的建筑是完整的、有颜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街上走的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不是只有黑袍。女人有的戴头巾,有的不戴,有的穿着牛仔裤和衬衫,手里拎着购物袋在街边逛商店。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她不认识的东西——电子产品、时装、包装精美的食品。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新到有些不太真实。像她在字典里查到的那些词忽然从纸上跳了出来,变成了三维的、有色彩的现实。

培训中心在老城区的一所职业学校里。学校有四层楼,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窗户是整排的玻璃窗——不是帐篷,不是铁皮屋,是真正的玻璃窗。院子中央有一个喷泉,但已经干涸了,池底落满了灰。大概是战争之后就没有再修过。但喷泉周围的几棵橘子树还活着,树上挂着几颗青色的橘子。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穿着蓝色的联合国背心,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起来很利落,说话很快,但笑容很真诚。她的阿拉伯语带一点黎巴嫩口音,尾音往上翘,听上去像是在唱歌。

“你们好!欢迎来到培训中心。我是你们的接待员,叫萨玛尔。我先带你们去宿舍放东西,然后下午有一个欢迎会,明天正式开始培训。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我办公室在一楼最右边。”

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个小楼里,两层,每层六个房间。萨阿德的房间在二楼最尽头,是一间很小的单人间,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窗户外面对着院子里的橘子树,能看到那些青色的橘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这是她这辈子拥有的第一个单人房间。在纳伊瓦家,她和两个姐姐挤一间;在营地里,她和六个女人四个孩子挤一顶帐篷;在达里亚,铁皮屋是临时借住的。而这里,她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有门。有锁。

她坐在床上,把背包放在书桌上,一件一件地拿出里面的东西。字典。笔。信纸。拜伦诗集。马哈茂德的信。饭盒。口香糖——剩下的半块,她不舍得嚼,放在书桌的角上,用糖纸重新包好了。她把字典放在枕头旁边——这个习惯从沙漠里就开始了,不管睡在哪里,字典必须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晚上是欢迎会。在培训中心的大教室里,二十个学员坐在长条桌的两边,面前摆着茶和饼干。萨玛尔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和项目说明,然后让大家一个个介绍自己。学员来自五湖四海——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难民营、不同的背景。有像乌姆·拉米那样以前是老师的,也有以前是工程师的、护士的、农民的、家庭主妇的。有一个年轻男人说他以前是大学生,战争打断了他的学业,他想通过培训项目继续学教育,将来回营地里办一所真正的学校。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说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孩子们都在营地里等她回去。她说她来这里,是因为她的儿子有一天从营地的帐篷学校里回来,拿着一个字母本,高兴地跑来告诉她——“妈妈,我会写第一个字母了!”然后他问:“妈妈,你会写吗?”她不会。她在那一刻决定,她要学会。不光要学,还要学得比儿子多,回去再教给儿子。

萨阿德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故事。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唯一一个靠着一本字典从井底往上爬的人。这里坐着的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经历过和她相似的事情。他们都在黑暗里摸索过,都在绝望的边缘抓住了一根绳子。而此刻他们坐在这里,吃着饼干喝着茶,讨论着怎么回去教更多的人。这让她觉得,她一路上所有的选择——翻墙、走沙漠、留在营地、接下这张表格——都不是偶然的。

她站起来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很简单。

“我叫萨阿德。来自赫拉蒂。是一个小镇,很小,你们大概没听过。我的老师叫塔里克,他给了我一本字典。我用那本字典自学了认字。现在我在卡里姆营地教字母课。我有二十九个学生。其中有一个叫阿布·卡西姆的,今年六十多岁,他以前是木匠。他写出来的字母比我写的还好看。”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我来这里,是希望学会怎么教得更好。等我回去,也许我的学生就不是二十九个了。也许是四十个。也许是五十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回去。”

她坐下来之后,那个自我介绍时说儿子教会她第一个字母的中年女人——她的名字叫胡达——隔着桌子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培训从第二天开始,萨阿德发现,她走进了一个她从未进入过的世界。

第一周的课程是儿童发展基础理论。讲师是一个从芬兰来的教育学专家,四十多岁,金发碧眼,用英语讲课,旁边有一个阿拉伯语翻译。翻译说一句,她说一句,节奏很慢,但内容很密集。萨阿德第一次接触到了“认知发展”这个词,知道了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如何以不同的方式理解世界。她学了皮亚杰——那个瑞士老头把孩子的思维发展分成了几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自己的特点和局限。她第一次听到“前运算阶段”和“具体运算阶段”这种专业词汇的时候,这些词完全超出了她字典的范围,她不知道它们对应的阿拉伯语是什么。她用英文把它们记在笔记本上,晚上回去之后花了一个小时查字典,终于找到了阿拉伯语的对应翻译。

但她不只是在学理论。她学到“前运算阶段”的时候,脑海里想的是巴塞尔——那个在字母课上总是把“塔”的尾巴写反的小男孩。讲师说,处于前运算阶段的孩子还没有掌握可逆性思维,他们看到一个东西的形状,很难在脑子里把它翻转过来。萨阿德恍然明白,巴塞尔不是笨,不是不认真,而是他的大脑还没有发展到那个阶段。他需要的不是纠正,而是更多的练习和耐心。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不要因为学生写错字母而惩罚他们。他们的脑子还没有准备好翻转那些形状。给他们时间。

第二周是教学法——如何设计课程,如何设定教学目标,如何根据不同学生的需求调整教学方法。讲师是一个从约旦来的资深教师,叫纳迪亚,四十多岁,短发,笑容爽朗,课堂上经常讲笑话,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她有一种让所有人都不紧张的天赋——当她把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考核的学生,而是一个正在被培养的同行。萨阿德很喜欢这种目光。它和塔里克看她的目光是同一类——平等的,尊重的。

她学得格外认真。她在笔记本上画了课程框架图,把每一节课拆分成导入、讲解、练习、巩固、评估五个环节。在营地的时候她只是凭直觉教——把字母写在黑板上,然后让每个人上来试一试,写对的鼓励,写错的纠正。但现在她知道了,直觉可以被系统化。好的教学方法不是天生的,而是可以学会的。她像一个被放进装满工具的仓库的人,手里原来只有一把螺丝刀,忽然发现还有锤子、扳手、锯子和电钻。

第三周是心理辅导基础——如何识别学生在战争环境中的心理创伤,如何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进行教学。讲师是一个从叙利亚来的心理学博士,他自己也是一个难民,用阿拉伯语讲课。他的课堂不需要翻译。萨阿德第一次听到“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人是法蒂玛——那个抱婴儿来上课的年轻女人。她从来不笑。她写得最慢。她每次读完一个句子都要停下来确认,好像不敢相信自己读对了。萨阿德忽然理解了,也许法蒂玛不敢确定自己读对了,不是因为她不自信,而是因为她曾经经历过某种让她无法相信任何确定性的东西。

她在笔记本上写:法蒂玛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告诉她,即使读错了也没关系。和她一起重新开始。重新开始本身也是创伤的一种疗愈。

第四周是教学实习——每个学员去当地的一所合作小学上一节课,由讲师和其他学员坐在后面听,听完之后进行反馈。这是萨阿德最紧张的一周。不是因为不自信,而是因为她从没在帐篷以外的课堂里上过课。那所小学是城里的正规学校——干净的教室,黑板没有划痕,桌椅可以调节高度,墙上贴满了学生们画的画和手工作品。三十个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坐在她面前,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她。

她给孩子们讲的不是字母,而是一个故事。她讲了一个在赫拉蒂的女孩,如何用一截烧焦的树枝在沙地上画出第一个艾利夫。她把字母人格化了——艾利夫是站直的人,巴是弯下腰的船,塔是张开的翅膀。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小女孩在她讲完的时候举手问:“那个女孩后来学会了吗?”萨阿德低头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点了点头。“她学会了。她现在站在你们面前。”

课后,纳迪亚——那个约旦来的讲师——私下把她叫到一边。萨阿德以为她会指出教学中需要改进的地方(她的板书不够整齐,课堂时间分配不均匀),但纳迪亚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声音说:“萨阿德,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去读一个正式的教育学学位?”

萨阿德愣了一下。“我连小学都没上过。”

“我知道。”纳迪亚说,目光直视着她,“你自学了认字,自学了英文入门,两个月的培训消化了别人需要一年才能掌握的内容,你能设计教案,能用课堂管理技巧,能用故事——比任何技巧都更强大的教学武器——把字母变成学生不会忘记的意象。你以为你缺的是什么?一张小学文凭?你缺的不是知识。缺的是一张纸。一张证明你拥有你已经拥有的知识的纸。你不需要在课堂里从头学起。你只需要参加同等学力考试。你现在的水平,考中学入学完全没有问题。之后就是大学。你会成为一名教师。不只是在营地里教字母的志愿教师——而是被这个体系承认的、能站在任何教室里的教师。”

萨阿德把纳迪亚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不是被表扬的眩晕,而是她在这些话里看到了一个她从不敢奢望的、具体的未来。在赫拉蒂,未来是被安排好的——十二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然后生孩子,做家务,老去,死掉。在卡里姆营地,未来是模糊的、短期的——明天还能不能上课,下一批难民会不会把帐篷挤爆,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而纳迪亚在给了她一个长期的、具体的、可以用来规划的未来。

她回到宿舍之后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同等学力考试。然后在下面列了一张清单:数学(代数、几何)、科学(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阿拉伯语(已掌握)、英语(阅读已入门,写作和口语需要提高)。她评估了自己的水平——她的阿拉伯语阅读和写作大概有中学生水平,英语阅读大概有小学高年级水平。数学、科学、历史和地理几乎为零。

零。这个数字以前会让她害怕。但现在它只是一个起点。她在艾利夫上也是从零开始的。在英语上也是从零开始的。从零开始这件事她不陌生。她只是需要书。城里有书店。培训中心有图书馆。书在她能接触到的地方。剩下的就是时间——时间她有。

五月到八月,三个月的光阴在那个小小的单人房间里悄悄地流淌。

萨阿德每一天的日程都是一样的:六点起床,洗漱,七点去吃早饭,八点开始上课,十二点午饭,下午一点到四点是自习时间,四点到六点有时有额外的工作坊或讨论会,晚饭之后是她的第二个自习时段——从七点到晚上十一点甚至更晚,视当天的作业量和自学计划而定。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外橘子树上的青色橘子在她到来之后的第五周开始悄悄转黄了,但她经常埋头在书本里,好几周都没有注意到。有一天黄昏她抬头看向窗外,发现那些橘子已经变黄了,黄得很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金色,在绿叶的映衬下像一盏盏快要亮起来的小灯。

她在那张小小的书桌上完成了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系统性的自我教育。她先攻克了数学——拉娜说得对,数学和字母不同,数学不能靠查字典自学。培训中心给每个学员配了一名导师,她找到自己的导师,一个从埃及来的数学老师,老老实实从分数加减开始补起。她用小石子摆成分数的模型,把一块饼干掰成两半理解二分之一,再掰成四分之一,再掰成八分之一。一个月之内她补完了小学数学,开始接触代数。她发现代数比算术更适合她的脑子——代数是写字母,只不过那些字母代表的是未知的数字。她对字母有天生的敏感,所以代数在她手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容易。未知数X——这个词让她着迷。她在笔记本上写:X是未知。未知不是不可知。未知是等待被发现。她翻过墙、走过沙漠、找到了学校,她也曾是X。现在不是了。

英语进步也很快。培训中心有一个小型图书馆,书架上有配了音频CD的英文教材。她每天下午四点去图书馆借CD机,戴着耳机一句一句地跟读。她的发音还是不标准,个别元音总是混淆,“ship”和“sheep”在她嘴里是同一种东西,“bed”和“bad”她听不出区别,但她把这些问题全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等纳迪亚有空的时候一个一个地请教。两个月之后,她已经可以不用字典读简单的英文新闻——BBC网站上的“学习英语”专栏成了她的新日常。虽然每一段新闻下方都还有十几个不认识的词,但这不再像初遇拜伦诗歌时那样让她气馁。她手里有字典,还有补充查询用的图书馆词典——一本巨大的牛津词典,重得她要用两只手抱起来才能放到桌上。

培训的内容也越来越深入。从基础教学法进入到课程设计,从课程设计进入到教育评估,从教育评估进入到教育政策——她第一次知道了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的存在,知道了“教育是每一个孩子的基本权利”这句话不只是一句漂亮话,而是一部真实存在、被一百多个国家签署过的国际法律文件。她在笔记本上把公约的第二十八条全文抄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用阿拉伯语写了一个注:“赫拉蒂没有签过这个公约。赫拉蒂不知道有这个公约。等我回去,我会把它翻译成每一个我认识的人都能读懂的阿拉伯语。”

八月快结束的时候,萨阿德参加了培训中心的结业考核。

考核分两部分:笔试和教学实操演示。笔试涵盖了教育学基础、教学法、心理辅导入门和教育政策,题目不算太难,但覆盖面很广。萨阿德答得很稳——三个月的笔记堆起来有半尺厚,每一页她都反复翻过。教学演示她选择了教一个从来没接触过阿拉伯字母的外国志愿者写艾利夫。她用了故事法,把艾利夫比作一个站在风里不肯弯腰的人,用肢体动作演示那个微微倾斜的角度。她的演示结束之后,芬兰来的教育学专家通过翻译对她说:“你刚才的那个比喻——‘艾利夫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这句话本身就可以作为一篇教育论文的标题。”萨阿德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但她记住了。

结业那天,萨玛尔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笔现金——培训项目的补贴。数目不大,但对于萨阿德来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笔用自己的专业能力挣来的钱。她低头看着信封里的钞票,想起了娜吉玛塞给她的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想起了哈立德放在桌角的那卷钞票,想起了哈吉妈从厨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那双旧球鞋。她一路上接受的善意太多,而她可以回报的方式,就是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方式——她有补贴,有结业证书,有满满一箱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的教学物资。她可以回到营地,不是以一个逃难者的身份回去,而是以一个受过培训的、带着资源的教师身份回去。

结业典礼结束之后,萨阿德在宿舍里收拾行李。背包比来的时候鼓了很多。字典、拜伦诗集、笔记本、法蒂玛给的椰枣(她没吃完,还剩三颗)、阿布·卡西姆的钢笔——她写信给营地的时候用的是这支笔,她觉得这是对阿布·卡西姆最好的尊重——还有一摞她花钱买的新书。培训补贴的大部分她都拿去买书了。她在城里的书店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选择困难”,站在书架前面,每一本书都想买,但她背包装不下那么多。最后她挑了五本——一本阿拉伯语语法参考书,一本世界地图册,一本英文小说简写本,一本数学练习册,还有一本诗集。不是拜伦了,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阿拉伯诗人,封面上印着诗人的照片,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眼睛里有某种她熟悉的、和塔里克相似的光。她把书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新书的味道和旧书完全不一样。旧书是灰尘、霉菌和时间混在一起的气息,新书是油墨和胶水的气味,很冲,很新鲜,像是某种被刚刚创造出来的东西。

她还买了一包口香糖。大包的。薄荷味的。

第二天早上,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培训中心门口,要把这批结业的学员们送回各自的营地。萨阿德上车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乌姆·拉米坐在她旁边,旧皮箱里多了一摞培训材料和几本借来的书。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相视一笑——是那种共同经历了什么的人才能懂的微笑。

面包车驶出城区,重新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干草原,又从干草原变成沙漠边缘的砾石地带。萨阿德拿出世界地图册,翻到中东那一页。她用手指找到了赫拉蒂——地图上没有标注赫拉蒂,太小了。但她找到了那个区域,在阿拉伯半岛的边缘,靠近沙漠的地方。她的手指从那个区域向东滑动,经过她走过的沙漠,经过达里亚,停在卡里姆营地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没有城镇,没有地名,只有一个代表难民营的小小三角标志。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向东,停在了库法——塔里克所在的那个小镇。那也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和赫拉蒂差不多小,但地图上至少标注了它的名字。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手指从营地滑到库法,然后亲自走过去。

黄昏的时候,面包车驶近了卡里姆营地的入口。

萨阿德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到了营地熟悉的轮廓——那些灰白色的帐篷,那些飘在晾衣绳上的衣服,那些在空地上奔跑的孩子。炊烟正在升起来,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和四个月前她第一次见到这个营地时一模一样。弹坑还在路边,瘪了的足球换了一个,但还是在弹坑旁边踢。营地入口的检查站里,那个穿蓝色背心的年轻人还在,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手里拿着夹板。他看到面包车,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车窗里的萨阿德挥了挥手。萨阿德也朝他挥了挥手。她记得他。他帮她登记入营,问她从哪来。她说赫拉蒂。他说没听过。现在他知道赫拉蒂了。或者说,他不只知道赫拉蒂——他知道从赫拉蒂来的那个人叫萨阿德。那个人走的时候是个逃难者,回来的时候是个老师。

面包车停稳之后,萨阿德第一个跳下车。

营地还是那个营地。泥土的气息、柴火的烟味、远处厕所飘来的消毒水味——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复合气味。但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营地的空气,忽然意识到变了的不是营地。变的是她自己。四个月前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一个从沙漠里爬出来、浑身是伤、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的孩子。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有书,心里有计划,背后有培训,面前有二十九个——不,也许不止二十九个了——学生在等她。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喂!”

萨阿德转过头,看到拉娜正从营地里跑过来。她跑得很快,短发在风里炸开,耳朵上那对塑料耳环一晃一晃的。她跑到萨阿德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完了,她直起腰,盯着萨阿德的脸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你剪头发了。”拉娜说。

萨阿德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在城里剪了头发——不是刻意要改变什么,而是天气太热了,长发在培训中心闷得她脖子起痱子,她找了一个理发店,让师傅把她的头发剪到齐肩,打薄了一些。她站在理发店的镜子前,看着满地的碎发,觉得那些不只是头发,而是某种她终于可以卸掉的重量。

“口香糖。”拉娜伸出手。

萨阿德从背包里拿出那包口香糖——薄荷味的,大包装,全新未拆封。她把口香糖放在拉娜的手心里。拉娜撕开包装,抽出一条,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欠我的还清了。现在我们两不相欠。”拉娜把口香糖包装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你站在那干嘛?法蒂玛她们在等你。你的教室还在。黑板没换,但你走的时候留在黑板上的那个艾利夫——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还在那里。大概你的学生不舍得擦掉吧。”

萨阿德跟着拉娜走进了营地。她走过那些她熟悉的帐篷和板房,走过图书馆——努尔坐在轮椅上在门口晒太阳,看到她,抬手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大幅度的笑容——走过排队领水的水井,然后停在了教室帐篷前面。帐篷的帆布比她走的时候更旧了一些,有一处被风撕破的口子用尼龙绳缝上了,但门口那块手写的木牌还在,上面的字迹被日晒雨淋磨得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教育是光明。”

她掀开帐篷的门帘。教室里坐满了人。不,不是坐满了——是挤满了。帐篷还是原来那个帐篷,但里面多摆了好几排凳子和铺在地上的毯子,到处都坐着学生,密密麻麻。有她认识的老面孔——阿布·卡西姆坐在第一排,拐杖靠在他桌腿上,手里握着他惯用的那截粉笔头,正往一块小石板上练新的字母。法蒂玛坐在中间,婴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她面前摊着一本练习本,正在用铅笔练习写阿拉伯语短句。巴塞尔和他弟弟并排坐在靠篷布裂口的位置,阳光从缺口漏进来照在他们桌上,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看同一本识字课本。也有她没见过的——好几个新来的女人,大概是她走之后新到营地的难民,裹着各种褪色的头巾,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她从没见过的不同版本的练习本。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概还没断奶的婴儿,正在艰难地用手指在空气中跟着讲台上的人比划字母。讲台上站着的是哈南——她正往黑板上写一个单词,听到门帘掀开的声音,转过身来。

粉笔停在半空中。

“你回来了。”哈南说,语气和四个月前在办公室里问她“你想让我去”的时候一样平静,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比任何时候都明显。

萨阿德站在门口,看着满帐篷的学生,看着黑板上的字,看着哈南手里的粉笔,看着从帆布裂口里漏进来的那一线金色的阳光。她把背包放在门边,走到黑板前面。哈南把粉笔递给她。那截粉笔还是那样——白色的,拇指长,被她用过无数次的那种。萨阿德接过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她回来之后的第一行字。

“我还活着。我回来了。我们继续。”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熟悉的和新鲜的面孔,面对着那些老去的和年轻的眼睛,面对着那些在战火和流亡中依然顽强地活着的、渴望认识这个世界的人,开始讲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