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从城里回来的第三周,萨阿德收到了塔里克的第二封信。
信是营地邮局的那个跛脚邮递员送来的。他叫马赞,以前是邮局的柜台职员,战争里被弹片削掉了半只左脚,走路一高一低,但他坚持每天推着那辆生了锈的自行车在营地里转,把信一封一封地送到收件人手里。他敲萨阿德帐篷门的时候,萨阿德正趴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写教案——她从城里带回来一箱教学物资,里面有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印发的标准教案模板,她正在往里面填充营地学生的情况。听到敲门声,她以为是拉娜来催她去吃晚饭,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门没关”。
“信。”马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东边来的。”
萨阿德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马赞手里接过信封——和上次一样的航空信纸,淡蓝色横线,邮票贴得有些歪,邮戳比上次更模糊了。寄件地址还是库法。她拆信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太清楚塔里克的信意味着什么了。每一封信都是证据——证据证明他还活着,证明在那个被炮火反复蹂躏的小镇上,还有人在地下室里教孩子识字,有人在黑暗里点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萨阿德:
你的回信我收到了。就两个字——‘我到了’。你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我数了,十七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我的学生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我的学生到了。
库法的情况不好。我们这里断水断电已经两个月了。教堂的地下室很潮,墙角长了一圈绿霉,书开始发霉了。我把最珍贵的几本用塑料布包好,埋在院子里——听起来很可笑,对吧?一个图书管理员把书埋进土里,像埋种子一样。但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其他书都已经发完了,只剩下三十二本。我在书脊上贴了编号,用鞋带绑了一个借书登记簿——就是普通的本子,收在本子里比收在书架上安全,随身带着也不至于损毁。三十二本书,三十二个读者。这大概已经是一个被围困的小镇所能拥有的最好的配给制度了。
有一个小孩问我:‘老师,等这些书都看完了,我们看什么?’
我说:‘那就从头再看一遍。好书是看不完的。读第二遍的时候,它已经不是同一本了。因为你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你觉得这句话说得对吗?你大概知道——你在沙漠里把那本字典翻了多少遍?
告诉你一件事:我在这边的临时学校听到一个消息。伊德里斯——就是那个从大马士革来的文学教师,戴着眼镜的,头发用橡皮筋扎起来的,你见过的——他又开始招生了,这次更过分,居然在帐篷里开了一门‘创意写作’课,教孩子们写诗。战前他不被允许在任何正规学校教书,现在没人管他了,他就在废墟里教。另一个朋友在更北边的地方开了流动图书馆,用驴车拉着书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还有一个从阿勒颇来的姑娘,才十九岁,自己还没读完中学,就已经在一顶帐篷里教了四十多个孩子识字。
萨阿德,我跟你讲这些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事。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你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你是我在赫拉蒂教的最后一个学生,但现在你也是这个破碎的国家里无数个正在用文字抵挡黑暗的人之一。你不是一个人在教。你背后有一整支隐形的军队。
愿文字继续做你的翅膀。
塔里克
又及:你的字典还在吗?你有没有用那支钢笔写信?那支钢笔是我送你的吗?我不记得了。我记得我送了你字典。我不记得有没有送你钢笔。我的记性最近不太好。大概是因为蜡烛太暗了。库法的蜡烛很贵,一根抵得上三顿饭。但我还是每晚点一根。不看书,就是点着。隔壁的孩子说,看到我的窗户亮着,就知道明天还可以来上课。”
萨阿德把信读完,坐在床边,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帐篷外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进来——孩子们追着足球跑过的脚步声,女人们在讨论晚饭的锅碗声,远处营地广播里在通知明天的物资发放时间——但她全部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只有塔里克的声音。那个声音穿过战火和沙漠,穿过被炸毁的邮局和被埋进土里的书,穿过断水断电的小镇和三十二本编号的藏书,一直传到她这顶在营地边缘的小帐篷里。
她站起来,从枕头旁边拿出阿布·卡西姆送的那支钢笔。笔身被她擦得很亮,蓝色的漆面上映出帐篷顶的帆布纹理。她铺开一张信纸,蘸了墨水——墨水瓶是她从城里带回来的,小小一瓶,黑色,盖子上印着一匹飞马。她把笔尖按在纸上,开始写回信。
这一次她没有只写两个字。
“塔里克老师:
字典还在。它被水泡过一次,封皮变了形,有些字模糊了,但每一个模糊的字我都重新描过了。我把它放在枕头旁边,每天都翻。不是查词,就是翻一翻,听听纸页的声音,知道它还在呼吸。它像一条鱼。不翻它的时候它会渴。这是我的幻觉,但我选择相信它。
钢笔是阿布·卡西姆送我的。他是我的学生,六十三岁,以前是木匠,刻了几十年木头。他写出来的艾利夫比我写的还好看。他说这支笔本来是给他儿子的,他儿子在战争里死了。现在他给了我。我用这支笔给你写信,所以你收到的每一个字里,都有一半是一个木匠的礼物。
我也有三十二本书。不是借给别人的,是我自己的。是从赫拉蒂带出来的一本字典,从达里亚得到的拜伦诗选和三本小说,在城里培训时买的语法书、世界地图册和英文简写本,还有伊德里斯送我的那几本。加上笔记本和营地发的教材,总数大概是三十二。我没有数过。但你说三十二本书可以撑一个图书馆,那我大概也有一座图书馆了。
我从城里培训回来之后,营地学校的学生从二十九个变成了四十七个。哈南把旁边的另一顶帐篷也拨给我们了,我现在有两间教室。上午我在大帐篷教字母入门,下午在小帐篷教阅读和写作。拉娜——你还记得拉娜吗?你大概不记得。她是我在营地里认识的第一个同伴。她之前只会嚼口香糖,现在她能用英文写读书报告了。但这不是我的功劳。她是自学的。我只是给了她一本教材。
前几天法蒂玛终于能独立读一段课文了。不是通知,不是标语,是一段真正的文学——一段形容沙漠的散文,出自一本辅导读物,作者叫伊赫桑·阿卜杜勒·库杜斯。她说:‘这个人认识我。他写的沙漠和我见过的一模一样。’那一刻我知道了一件事:你在地下室里教孩子识字,伊德里斯在帐篷里教孩子写诗,你朋友赶着驴车拉着书挨个村子去,那个从阿勒颇来的十九岁的姑娘在教四十多个孩子认字母——我们不是散落各处的个体,我们是一张网。每一间帐篷教室都是一个节点,每一个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艾利夫的人,都在拉紧这张网的某一条线。
你说你在窗台上点一根蜡烛,让隔壁的孩子知道明天还可以来上课。我也点了。不是蜡烛——营地不发蜡烛,我用的是哈南从城里带回来的太阳能灯。白天放在帐篷顶上晒,晚上可以亮四个小时。我把它放在教室门口,让营地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灯亮着,课就继续。灯亮着,明天还可以来。
老师,我想去库法找你。不是现在。我现在走不开,有四十七个学生。但我会去的。总有一天。
愿文字继续做你的翅膀。也做我的。”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塔里克的地址。这一次她不是只写了“库法”两个字——她把完整的地址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格外用力。然后把信封放在枕头旁边,准备明天一早就去邮局交给马赞。
她躺回床上,把字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夹着塔里克第一封信的那一页。第一封信的纸已经有些软了,折叠处的纤维开始断裂,她用透明胶带在背面加固了一道。她把第二封信也夹在同一页上——两封信叠在一起,厚厚的一小沓,像一本很小的、正在生长的书。字典的封面被撑得微微鼓起来,书脊的线又断了两根,但她不在乎。字典不是用来保持完美的。字典是用来装东西的。装词汇,装诗歌,装信,装那些不能被遗忘的名字和地址。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这本字典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了,她可能需要一本新的。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不,她不换。这本书从赫拉蒂跟着她穿过沙漠、到达里亚、到卡里姆营地、到城里、再回来,书页间夹着她的整个人生。这不是一本字典。这是她的档案馆。
回营地的第一个月,萨阿德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她把课堂搬出了帐篷。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帐篷里闷得像蒸笼。帆布被太阳晒得发烫,手碰上去能感觉到一阵灼热。学生们挤在一起,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练习本上,把刚写的字母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法蒂玛怀里的婴儿开始哭闹,怎么哄都哄不住。阿布·卡西姆用手帕不停地擦汗,巴塞尔的弟弟趴在桌上睡着了,巴塞尔自己也没精打采地盯着黑板发呆,手里的粉笔滚到了地上都没察觉。
萨阿德放下粉笔,看着她的学生们在帐篷里煎熬。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出去。”她说。
她把学生带到了营地东侧那片空地上——就是春天里她发现野花的那片空地。空地很大,地面是踩实了的沙土,零星长着几丛倔强的骆驼刺,没有帐篷的遮挡,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慌。萨阿德让学生们散开,各自找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她自己站在他们围成的半圆中央,脚边放了一个从教室里搬出来的小板凳。她把黑板靠在空地上唯一一棵矮树的树干上。那棵树她至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很小很密,树干扭曲,看起来像是被风吹歪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正过来,但它是活的,从树根到树冠都在固执地活下去。
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沙漠的干燥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吹在她脸上,也吹在每一个学生脸上。婴儿不哭了。巴塞尔的弟弟醒了,坐在地上揉眼睛,然后开始用手指在沙土上画圈圈。阿布·卡西姆用手遮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萨阿德注意到,每一个从帐篷里出来的人,呼吸的频率都变了。
“今天我们不学新字母。”萨阿德说,声音被风带着散开,但她不用喊——空地没有帐篷帆布的吸音,声音在这里反而传得更远,“今天我们在外面复习。谁还记得今天上午教的字母?”
法蒂玛举起了手。不是那种小学生的标准举手,而是犹豫地、不太确定地抬起半只手掌。她已经能举手了,大概是她怀里的婴儿睡得正香,她的手臂被解放了出来。
“哈。”法蒂玛说,“像一扇半开的窗。”
“对。还有呢?”
“吉姆。”阿布·卡西姆接上,用手杖在沙地上画了一道弧线,“像新月。但你教过我们,吉姆是海里的一种动物,背上驮着星星。”
萨阿德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背上驮着星星”这句话。但阿布·卡西姆记得。这个六十三岁的前木匠不只是学会了字母——他在萨阿德教的基础上自己又加了一层想象。他把吉姆变成了一只在海里驮着星星的生物。这大概是木匠的本能——把每一个看到的东西都改造成更美的版本。
“谁教你的‘背上驮着星星’?”萨阿德问。
“你教的。”阿布·卡西姆很肯定地说,“你说过,吉姆的弧线像海浪。海浪上面浮着星星。我在刻木头的时候想出来的。我把吉姆刻在一块废木板上,在弧线上面点了几个小孔。然后我把它挂在我帐篷门口了。晚上月光从小孔里漏过来,就像星星。”
萨阿德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阿布·卡西姆,看着那双被刨子和凿子磨了几十年的手,看着他用那双手在沙地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她想起塔里克在谢里夫家院子里的木板凳上,用沙哑的嗓音说:“渴望是火。火这种东西,压得越紧,炸得越厉害。”但阿布·卡西姆不是在爆炸。他是把火变成了光——柔和的光,从木板上那些小孔里漏过来,像星星。
“阿布·卡西姆,”萨阿德说,“你毕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需要再上字母课了。从明天起,你来下午的提高班。我教你读诗。”
阿布·卡西姆低着头看着沙地上的吉姆。他的手杖还停在弧线的末端,微微颤抖着。然后他抬起头,眼角折出了他特有的笑纹——那种从眼梢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的、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纹路。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深,下巴几乎触到了胸口。
户外课结束之后,萨阿德让学生们各自回去,自己坐在那棵矮树下整理今天的笔记。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许多小手掌在轻轻拍着。她忽然觉得有人站在她身后,转过身,看到拉娜靠在树干上,嘴里嚼着半颗口香糖。
“你刚才那个决定——把课搬出帐篷。”拉娜说,把嘴里的口香糖换到左边,用舌头压住,腾出右边的空间说话,“你怎么想到的?”
“帐篷里太热了。”萨阿德说。
“不。”拉娜摇头,“不是因为热。哈南的帐篷也很热,但她从来没把课搬出去过。你是觉得那些人在帐篷里憋太久了。不是今天,是从他们到这个营地开始。”
萨阿德想了想。拉娜说得对。帐篷是庇护所,但帐篷也是牢笼。每一个帐篷都是一道墙——虽然帆布比赫拉蒂的土墙薄得多,但它仍然把人的视线限制在一个狭小的长方形空间里。在帐篷里教了几个月字母之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学会字母是为了看到更大的世界,但如果你一直待在帐篷里,你可能永远也看不到那个更大的世界。
“你有没有发现,”萨阿德说,“阿布·卡西姆看着天空的时候,他的眼睛比在帐篷里亮很多?”
“我发现了。”拉娜挨着萨阿德在树根处坐下来,把口香糖吐在糖纸里,团成一个小球,塞进口袋,“我还发现法蒂玛的婴儿不哭了。在外面,他好像不害怕了。”
“婴儿也能感觉到。帐篷里很暗,他可能以为天还没亮。他可能以为夜晚还没过去。”
“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师了。”拉娜笑了一声,但那不是讽刺,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带着细微波动的笑,“你觉得法蒂玛的婴儿会记得吗?他还是那么小,但他会不会记得——有一天下午,有人把他从帐篷里带出来,让他吹到了风,看到了天空?”
萨阿德抬头看着那棵矮树的树冠。树叶在风里摇晃,把阳光筛成无数块不规则的金色碎片,洒在她的膝盖上,洒在沙地上,洒在拉娜的肩膀上。她想到了自己最早的记忆,然后她回答:“我不知道。但也许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当他长大以后,在某个完全与今天无关的时刻——忽然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他不会记得今天下午的帐篷教室,不会记得这棵歪脖子树,不会记得你嚼口香糖的声音。但他的身体会记得。记得他曾经被带到空地上,被风吹过。”
拉娜看着萨阿德,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从哪学的这些?”
萨阿德想了想。“纳迪亚——培训中心的讲师——有一次在课堂上说了一句话。她说,教育不是把水倒进空杯子里。教育是点火。如果杯子里已经有火了,你只需要给它空气。帐篷里没有空气。外面有。所以我带他们出来。就这么简单。”
拉娜没有再说话。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口香糖——不是萨阿德送她的那包,那是新的,绿色包装,大概是营地小卖部刚进的货——剥开糖纸,掰成两半,一半给萨阿德,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萨阿德收拾好小板凳和黑板,准备把东西搬回帐篷。这时她看到空地的另一头,一个她没见过的陌生女人站在那里。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质地比营地常见的旧衣服要好一些,但已经被风沙磨得失去了光泽。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和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对峙。她的身后躲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四岁,瘦得像一根干树枝,皮肤苍白得不太正常,一双眼睛却异乎寻常地大,在尖瘦的脸上像两颗过于成熟的杏仁。女孩光着脚,左脚踝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了一颗塑料珠子,大概是祈福用的。
萨阿德没见过她们。营地的新难民几乎每天都有,但她通常会记住每一张新面孔——她是老师,她的工作就是记住每一个人。这两个人她完全没有印象,说明她们大概是最近一两天才到的,还没来得及去登记处领手环。
“你是萨阿德?”女人问。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但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
“我是。”
“有人告诉我,这里可以学认字。”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孩,“是我侄女。她叫玛雅。”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不祥的东西听到,“她不会说话。”
萨阿德看着那个叫玛雅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攥着她姑姑的袍子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看萨阿德,而是盯着沙地上阿布·卡西姆画的那道弧线——吉姆,像新月一样弯弯的,上面浮着星星。那双眼睛在看那道弧线的时候,有一种萨阿德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不是好奇,好奇太浅了。是更深的,是一种从内部被点亮的状态。
“她多大了?”
“七岁。”玛雅的姑姑说,一只手伸到身后,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鼓励,“她不是天生不会说话。她以前会。后来我们的房子被炸了。她父母——我的哥哥和嫂子——都死了。她埋在废墟下面被挖出来之后,就不说话了。”
萨阿德看着玛雅,慢慢地、尽量不制造任何突然的动作,蹲了下来。她的目光和玛雅的目光平齐。玛雅还盯着地上那道弧线。萨阿德伸出手,用食指在沙地上又画了一道弧线——和那道并排,一模一样,两条弧线并肩躺在沙土上,像两颗相望的月亮。
“这是吉姆。”萨阿德轻声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某种蛰伏的小动物,“它是字母,但它也是月亮。弯弯的月亮。”
玛雅没有反应。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地上的弧线。但她攥着姑姑袍子的手松开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大概一根手指的幅度。
“她以前喜欢画画。”玛雅的姑姑说,声音里有种被压制的情绪在翻涌,“在被炸之前。她画了很多画,她妈把她的画贴在厨房的墙上。所有来我们家的人都说,这个孩子有天赋。后来墙塌了,画全没了。她就再也不画了。也不说话了。”
萨阿德站起来,走到那棵矮树下面,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粉笔,不是铅笔。是一盒彩色蜡笔。那是她从城里培训中心带回来的——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的那箱教学物资里面,有五盒蜡笔。她给每间教室留了一盒,自己留了一盒。她本来不知道自己要拿这盒蜡笔做什么,但现在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