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来,把蜡笔盒打开,放在沙地上。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紫色、橙色——八种颜色,一字排开,在沙地上像一小片彩虹。
“她不说话没关系。”萨阿德对玛雅的姑姑说,但她看着的是玛雅,“她可以用画的。你告诉她,在地上画一个艾利夫,我就教她下一个。用画的,不用说的。”
玛雅低头看着那排蜡笔。她看了一分多钟。那一分多钟里,空地上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孩子们踢球的叫喊声。她的姑姑没有说话。萨阿德也没有说话。她们一起等着,像在等一朵花决定什么时候开放。
然后玛雅松开了姑姑的袍子。她弯下腰,从蜡笔盒里拿起了一支蓝色的。她的手指很细,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泥,但拿起蜡笔的动作出奇地稳。她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一竖。
不是直直的一竖。是微微倾斜的,顶端带一点弧度。那弧度的大小、角度、弯曲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艾利夫。完美的艾利夫。
萨阿德盯着那道蓝色的弧线,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玛雅的姑姑,看到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充盈。然后她重新蹲下来,拿起一支绿色的蜡笔,在那道蓝色艾利夫的旁边画了一弯新月。
“这是吉姆。”她说,“你画了一个字母,我教你下一个。这就是我们的课程。你不用说话。但你每画一个字母,我就教你下一个。你不画,我就不教。公平吗?”
玛雅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直视萨阿德。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麻木,只有一种极其专注的、穿透性的注视。她在衡量。衡量这个蹲在沙地上的女孩是不是值得信任。衡量这支蓝色蜡笔和这排彩色蜡笔是不是一个陷阱。衡量这个世界——这个夺走了她的父母、她的声音、她贴在厨房墙上的画——还值不值得她再画一笔。
然后她低下头,在蓝色艾利夫旁边画了一道绿色的弧线。和萨阿德画的那道新月并排,但不是一模一样——她故意把弧线的角度加大了一点,把弧度收得更高,把尾端翘得更往上。那道弧线看起来不像新月了。看起来像一只在天空里张开翅膀的鸟。
玛雅的姑姑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被压抑了很久的哽咽。
“她以前就爱这样。”女人用手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不画和别人一样的。给她画个猫,她偏给猫加上翅膀。给她画个房子,她把房子画在云上面。她妈以前总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画家。”
萨阿德看着地上那一蓝一绿两道弧线,看着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用蜡笔在新月的基础上自己改造出的那只飞鸟,忽然想到了自己在羊圈后面,在瓦罐底,在沙漠深处,在每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写下字母时的样子。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玛雅会不会找回她的声音,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正在变成金色的午后,在营地边缘的这块空地上,一个被战火夺走了言语能力的小女孩拿起了一支蓝色蜡笔,画出了她沉默七个月后的第一个字。
“明天。”萨阿德站起来,把蜡笔盒收好,放在玛雅面前,“明天太阳升到帐篷顶上的时候,我还在这里。你带着蜡笔来。我教你第三个字母。塔。塔是张开的翅膀。我觉得你会喜欢。”
玛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把那支蓝色蜡笔紧紧攥在手里,没有放回盒子里。她的姑姑拉着她的手转身离开的时候,那支蓝色蜡笔一直在她手里攥着,蓝得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颜色。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沙地上那两道弧线。风正把艾利夫和吉姆旁边的细沙吹过来,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那些蓝色的笔画。但她没有慌张。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萨阿德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加固了一下那两道弧线的边缘,用沙子在弧线周围堆了一道小小的护堤。她知道它们迟早会被风吹散。但至少今晚不会。
那天晚上,萨阿德在她的第三间教室——那顶住了六个人的帐篷宿舍——里,把玛雅的故事写进了笔记本。她用阿布·卡西姆给的钢笔,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标志的淡蓝色横线上写道:
“今天来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她叫玛雅。七岁。她用蓝色蜡笔画了一个完美的艾利夫。然后她把吉姆改造成了一只鸟。我觉得她比我更有资格做老师。因为她不是在学字母。她是在用字母创造这个世界欠她的东西——会飞的猫,住在云上的房子。她不要这个世界给她的一切。她沉默着,但她用一支蜡笔说了全世界所有语言加起来也说不清的东西。我在旁边只是负责递笔。但也许递笔本身就很重要。”
她把笔放下,关掉太阳能灯,躺在黑暗中。同帐篷的六个女人已经睡了,有人在打鼾,有人翻了个身把毯子扯到了地上。这些声音现在已经不会吵到她了。在营地里住了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把别人的呼吸声听成一种背景,像沙漠里的风,你不会刻意注意它,但你知道它在。有它在,你就不孤单。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玛雅那张过分安静的脸。她想起七岁的自己在赫拉蒂的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祖母从廊檐下喊她“去做事”,她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到厨房里去剥豆子。那时候没有人递给她一支蓝色蜡笔。只有法里斯在多年以后,在她八岁的时候,才把字母写在沙地上给她看。那支蜡笔迟到了太久,但她终究还是等到了。玛雅不需要等七年。玛雅今天下午就拿到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哈南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哈南的办公桌上比平时更乱——文件堆成小山,登记表从桌面溢到了椅子上,茶杯底下压着一叠需要签字的物资申请单,角落里还有半块发硬的馕,大概是今天的午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但哈南的脸色不是那种被行政事务压垮的疲惫,而是一种更积极的紧张——像是一个正在筹划什么大事的人。
“你从城里回来之后,”哈南开门见山地说,连寒暄都省了,“学生数量翻了一倍。从二十九到四十七,你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按这个速度,到今年年底你会有一百个学生。这顶帐篷装不下。”
“我知道。”萨阿德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在想能不能把下午的课也搬出去。空地上位置够大。”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场地问题的。”哈南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打开,推给萨阿德。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表格,标题是“营地教育扩展计划——新教室申请”。表格上已经填了一部分,用哈南的笔迹写着学生人数、课程设置、教学资源需求、空间评估。但在“教师配置”那一栏,哈南只写了一个名字——萨阿德·纳伊瓦。后面打了个问号。
“我需要一个副校长。”哈南说,“不是正式的职称——营地学校不归任何教育局管,我发不了聘书。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管教学。不是我管,是你管。课程安排、教材分配、新老师培训、学生评估——所有这些事情,我一个人做不完。之前你没来的时候我勉强撑得住,四十七个学生加上外面排队的,我真的撑不住了。”
萨阿德低头看着那张表格。教师配置那一栏的空白处,哈南的问号画得很大很重,几乎刺破了纸面。她知道哈南为什么找她。营地里能教字母的人不少——乌姆·拉米从城里培训回来之后也开了课,那个从阿勒颇来的十九岁姑娘也在,甚至拉娜都已经能独立代课了。但教字母和管教学是两回事。管教学需要的不只是会教,还需要会看——看每个老师的风格,看每个学生的进度,看哪些地方缺教材,哪些学生需要额外的心理辅导,哪些课堂需要调整节奏。这些能力萨阿德是在城里培训的三个月里才系统建立的,但她在此之前就已经在做了——从她把帐篷课堂搬到户外开始,从她单独为法蒂玛设计课后辅导开始,从她注意到巴塞尔需要额外的精细动作练习开始。
“我今年十三岁。”萨阿德说。
“我知道。”哈南靠在椅背上,用笔敲了敲桌面,“你十二岁到这里的。大概半年前吧。过了十三岁生日了吗?”
萨阿德愣了一下。她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号。她完全忘了。赫拉蒂的女孩子们不过生日——男孩满周岁的时候要宰羊请客,女孩子从来没有人记得她们是哪天出生的。她的生日还是在纳伊瓦家唯一的那个日历本上记着的,记在最后一页边角,用铅笔写了“萨阿德——1972.11.2”。那是法丽达的笔迹。那张日历大概早就被风吹掉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可能是两周前。也可能是一个月前。我不知道。”
“那现在就当是你生日吧。”哈南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橘子,放在萨阿德面前,“培训中心的橘子树,我去开会的时候顺手摘的。本来想自己吃的。现在给你了。生日快乐。你是副校长了。”
萨阿德拿起橘子,橘皮还带着微微的凉意,表皮有些粗糙,但凑近了能闻到那种特有的清香——那种她在培训中心宿舍窗外闻了好几个月的气味。她把橘子握在手心里,没有剥。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首先,把你下午提高班的学生分一半给拉娜。她跟我说了好几次了,她想正式带班。她已经准备好了。其次,你要带一批新老师。乌姆·拉米可以教基础字母,但她不太会用故事教学法,你要帮她备课。第三,心理辅导——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玛雅,她不是特例。营地里像她这样的孩子大概有二三十个。不说话,不笑,不和人眼神接触。我需要你帮我想一套办法,怎么在他们不肯说话的情况下教他们。”
萨阿德把橘子放在桌上,从哈南桌上那堆文件下面找出一张空白的纸。她把纸铺平,用哈南笔筒里剩下的一截铅笔开始写。她写了一个列表:
一,教师培训——每周两次,每次一小时,课后进行。内容:故事教学法、创伤知情教学、如何用肢体语言辅助识字。
二,学生评估——每个月给每个学生做一次进度记录,不是考试,而是记录他们会了什么、需要什么。法蒂玛需要阅读材料里多一点描写家庭的内容。阿布·卡西姆已经可以直接读诗。巴塞尔还需要针对书写姿势的练习。玛雅不需要说话,她可以用画来交作业。
三,特殊需求——和营地诊所的心理医生合作,在教室里开辟一个“安静角”。不放桌椅,只铺一条毯子,放几本图画书和一盒蜡笔。任何学生觉得受不了了,可以随时去安静角待着,不算早退,不算缺席。
“安静角。”哈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从纸上移上来,落在萨阿德脸上,“你从哪里学来的?”
“培训中心的心理辅导课上讲过一个案例,是黎巴嫩那边贝卡谷地的学校,专门为经历过爆炸的孩子设立的。他们发现让孩子强制集中注意力没有用。必须给他们一个可以随时退出、随时回来的空间。不是惩罚性的退出,是安全的、自愿的退出。他们叫它‘安全岛’。我把它改成‘安静角’。”
“你连名字都改好了。”哈南把那张纸转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读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
“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哈南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外面是午后的营地,孩子们正在空地上玩。巴塞尔和他弟弟在踢那个瘪了的足球,拉娜坐在矮树下看书,阿布·卡西姆在他帐篷门口用锤子敲着什么——大概又在刻木头。玛雅蹲在空地边缘,用蓝色蜡笔在地上画着什么,旁边坐着她的姑姑,静静地看着。
“我最担心的是,我以为我在给你一个机会。”哈南放下帘子,转过身,“其实不是。是你一直在给我机会。你来之前,这个学校是一个教字母的地方。你来之后,它变成了一个让人活过来的地方。所以从今天起,这个学校不只我一个人做主。”
她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推给萨阿德。文件夹的封面上,哈南用马克笔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第二行是“正副负责人:哈南·贾比尔与萨阿德·纳伊瓦”。
萨阿德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哈南的名字并排写在文件夹的封面上。那不是课本上的名字,不是登记表上的名字,不是写在沙地上会被风吹掉的名字。那是用马克笔写在塑料文件夹封面上的名字,擦不掉的。
两周后,萨阿德在提高班上做了一个她从未做过的决定。她决定教一堂纯粹的诗歌写作课。不是教字母,不是教阅读,不是教怎么读通知和标语。而是教怎么从零开始写一首诗。她的学生里,阿布·卡西姆能读诗了但没写过;法蒂玛词汇量已经够用,写短句没有问题;拉娜能用英文写三句话的日记;玛雅能不用说话,只用蜡笔完成所有的作业;还有几个新来不久的学生——一个从哈塞克逃出来的年轻女人,她的孩子刚学会走路;一个之前在面包店工作的学徒,他的右手在轰炸中被压伤,现在用左手学写字,他的左手写得比右手还稳。
萨阿德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诗是——”她没有写定义。她只是写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
“今天我们写诗。”
法蒂玛从练习本上抬起头,眼神里有犹豫。“我不会。”
“你会。你每天跟我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说出一些你自己不知道是诗的东西。”
“比如?”
“上周二。你在帐篷外面晒衣服的时候,看到天上有一朵云,你说:‘那朵云是帐篷的盖子破了,漏出了天。’那是诗。你只是没有把它写下来。”
法蒂玛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她旁边的那个年轻女人点了点头,说:“我记得。我也听到了。当时我觉得这句话很美,但不知道美在哪里。”
“美在‘帐篷的盖子’。”萨阿德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个词,“我们住在帐篷里。我们知道帐篷的盖子是什么。但我们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天空,然后认为那是一片更大的帐篷。这就是诗——用你知道的东西去理解你不知道的东西。用近处的去触摸远处的。”
她让学生们在练习本上写一行字。任何东西都可以,不需要完整,不需要漂亮,只要一行。十分钟后,她开始依次念出每个人的句子。
阿布·卡西姆写的是:“我的刨子记得每一块木头的气味。它比我的鼻子更老。”
那个左手写字的学徒写的是:“面粉和水在一起的时候,是分开的。火把它们变成了一体。人也一样。”
新来的那个年轻女人写的是:“我的孩子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她的呼吸是我心跳的回声。”
然后轮到了玛雅。
玛雅不会用文字写。她交上来的是一张纸——那张纸是她的练习本里撕下来的,上面用蜡笔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一个橙色的圆圈,是太阳。太阳下面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是用棕色蜡笔画的。树旁边站着一个很小的人,手里举着一个更小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脚下画了一道蓝色的弧线——不是月亮,不是鸟,只是一道弧线,和她第一天在沙地上画的那道一模一样。
萨阿德把画举起来给大家看。法蒂玛歪着头看了很久,问:“她在画什么?太阳和树?”
“她在画我们的课堂。”萨阿德说,用手指着画里那个人手中的那个小东西,“你看到这个了吗?这是一截粉笔。她在外面画了一道蓝色的弧线。这是我们。她画的是我们在空地上上课。阳光在外面照着我们。我们在写字。”
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阿布·卡西姆从袍子口袋里掏出手帕,低头擦了擦眼角。
“我说了。”萨阿德把玛雅的画小心地放在讲台上,“诗不一定是用文字写的。诗是用任何你能使用的方式,把你看不到的东西,变成别人看得到的东西。玛雅不说话,但她写了一首诗。而且她写了很久——从她拿起那支蓝色蜡笔的时候就开始了。”
下课后,玛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跟着姑姑离开。她走到讲台前面,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萨阿德手里。是一颗蓝色的小玻璃珠,可能是从旧手链上掉下来的,边缘有些磨损,但在太阳底下还能折射出淡淡的蓝色光晕。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挥手,没有笑容,没有说再见。但萨阿德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蓝色的玻璃珠,觉得玛雅不需要这些东西——她已经学会用别的方式表达了。这颗珠子大概就是她的“谢谢”。
那天晚上,萨阿德回到帐篷,把那颗蓝色玻璃珠放进字典的夹层里。和它挨着的是塔里克的两封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写给娜吉玛的那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在干面包包装纸上写给法丽达的那句话。她把珠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轻轻合上字典,用掌心压了压被撑得鼓起来的封面。字典的缝线又松了一根,扉页和封面之间的连接处裂了一道口子。她用胶带又粘了一层。
然后她拿出钢笔和信纸,给塔里克写了第三封信。
“老师:
我的字典快装不下了。不是因为词汇多了——词汇永远是少的。是因为我在里面夹了太多的东西。两封信,一封推荐信,一封寄不出去的家信,十二个‘自由’的残骸,一颗蓝色的玻璃珠,还有一节蓝色蜡笔的笔头。字典的缝线在不断地断裂,我用胶带一层一层地加固它,像在包扎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但我不想换新的。
今天一个小女孩送了我一颗玻璃珠。她不会说话,但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在空地上写字的样子。我把这幅画留在了教室的墙上——不是把画夹进字典,而是在帐篷的帆布上用图钉钉好。那幅画比我的字典更安全。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能看到它,然后知道:这个女孩不会说话,但她是这个教室里最响亮的诗人。
老师,你的三十二本书还在吗?我的学生阿布·卡西姆今天写了一句诗:‘我的刨子记得每一块木头的气味。它比我的鼻子更老。’我把这句诗抄在了笔记本上,准备下次课上作为范例发给学生。我想有一天,库法的学生和卡里姆的学生可以互相读彼此写的诗。你在库法地下室开了一间图书馆。我在卡里姆帐篷里开了另一个。也许这些诗可以变成一本书——不是印刷出来那种,而是手抄的,一页一页传阅的,像你当年在谢里夫家院子里念给我的那些诗一样,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
愿文字继续做我们的翅膀。”
她把信封封好,在信封上写下库法的地址。然后她把马赞明天会来取的这封信,和她刚刚改完的一叠学生作业、明天上午基础班的教案、安静角新添的两本图画书、还有哈南留给她的那个橘子——橘子她还放在桌上,皮已经有点皱了,橘子旁边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阿拉伯语诗集,和一只沾满了粉笔灰、笔帽上有一道金色装饰环的蓝色钢笔——所有这些东西一起,放在那张既是书桌又是餐桌又是她全部私人领地的行军床旁边。然后她吹灭灯,躺在黑暗里,听着帐篷外面营地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