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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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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吉妈。”

“哈吉妈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这张纸。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阿拉伯字母。她把它给了哈立德,说‘你跑长途,路上也许能碰到收信的人’。哈立德把它带在身上,带了好几个月。他说他以为这封信永远送不到了,直到他在营地外面听到有人提你的名字。”

萨阿德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些字。她的笔迹比现在更歪,笔画之间有明显的中断和颤抖——那是她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之后写的,手指上还有碎玻璃划出来的伤口。信纸的折痕处有几道深色的汗渍,不是她的。大概是哈立德把它放在衬衫口袋里,在卡车驾驶室里闷热的高温下,汗水和纸纤维融在了一起。

“所以娜吉玛没有看到这封信。”

“没有。”法丽达摇了摇头,“但她在你走后的第二天,在你的铺盖下面找到了那张包装纸。油纸包着的那张干面包包装纸。你写给妈妈的那一行字——‘妈妈,你会读这行字吗?如果不会,等我回来教你。’她拿着那张纸来找我,说:‘妈,这是萨阿德写给你的。’然后她把每一个字都读给我听。我问她:你怎么会读?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她说: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所有她认识的字,全教给了我。”

萨阿德把信纸折好,还给了法丽达。她的手很稳,但她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那是感激,是对娜吉玛的、对哈立德的、对哈吉妈的所有人的感激,也是对命运的某种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命运把她的信带到了每一个她希望收信的人之外的人手里,然后通过这些意外的传递,最终把所有失散的线索重新编织在了一起。娜吉玛没看到这封信,但她收到了。哈立德没找到收信人,但他把信的内容亲口告诉了她的母亲。哈吉妈不识字,但她没有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扔进垃圾桶。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一小块拼图,最后拼图完整了。

下午,拉娜开了她的第一堂独立课。

萨阿德坐在教室后排——不是老师的位置,而是最后一排最右边的塑料凳子,和玛雅的座位只隔了一个空位。拉娜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没有拿教案,她写教案的本子放在讲台上。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英文:“The sun also rises.”然后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转过身面对着下面的五六个学生。

“这是英语。”她说,“这句话是一个美国作家写的。他叫海明威。他写过一本书,书名就是这句话。翻译成阿拉伯语是——‘太阳照常升起。’”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法蒂玛抱着婴儿坐在第一排,婴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盯着黑板上的英文。那个用左手写字的学徒也在,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握着笔,随时准备在笔记本上写什么。还有两个新面孔——一个是前几天刚到营地的中年男人,以前是出租车司机;另一个是营地诊所的年轻护士,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

“你们也许会觉得英文很难。”拉娜继续说,声音没有萨阿德第一次上课时那么稳,尾音有一点微微往上飘,但她没有停下来,“确实很难。字母和阿拉伯语完全不一样,从左边往右边写,有些字母的发音在阿拉伯语里根本没有。但这句——The sun also rises——我不管你们能不能学会英文,你们先记住这句话。”

她在黑板上用阿拉伯语注音,把每一个英文单词用阿拉伯字母标注出来,然后领着学生念了三遍。念完三遍之后,她把粉笔放在讲台上,两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这句话的意思是:炸弹落下来了,太阳还会升起来。帐篷被炸掉了,太阳还会升起来。你们昨天夜里跑出了帐篷,在一片漆黑里等天亮——然后太阳照常升起来了。海明威不是写难民营的。他写的是别的事。但没关系。好诗不在乎你用在谁身上。”

萨阿德坐在后排,看着拉娜的侧脸。她想起了自己在城里培训时站在小学教室黑板前的样子。她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在教一群城里的孩子一个关于字母的故事。她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站在那里的姿态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拉娜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用一句她自学来的英文句子,告诉一群被战火包围的人:太阳还会升起来。萨阿德没有教她怎么备课,没有帮她修改过这节课的教案,甚至不知道她选了海明威。她只是给了拉娜一本英文教材,然后拉娜把那本教材啃完了,自己去图书馆找到了海明威,自己查了字典翻译了句子,自己写了一套阿拉伯语注音,然后站在这里,把自己学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交出去。这是知识传递的复利。萨阿德从塔里克和纳迪亚那里学来的东西,她给了拉娜;拉娜把自己从萨阿德和自学中学来的东西,现在正给了法蒂玛和那个左手学徒和那个出租车司机。每一个被教育点亮的人都变成了点火的人,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再造出下一个环。

拉娜讲完之后走到萨阿德身边,拉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来,把腿伸直,松了一口气。鼻尖上有一层细汗。

“我讲了多久?”

“二十分钟。”

“我觉得像两个小时。”拉娜用手帕擦了擦鼻尖,“法蒂玛在我讲到第三遍的时候睡着了。”

萨阿德朝法蒂玛的方向看了一眼。法蒂玛确实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嘴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怀里的婴儿也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萨阿德摇了摇头。

“她没有睡着。你讲第一遍的时候她在听,第二遍她在默念,第三遍她不需要听了——她已经把‘太阳照常升起’背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

“她的嘴唇。你讲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嘴唇在动。和你念的节奏完全一致。”

拉娜沉默了。她用手托着下巴,看着熟睡中的法蒂玛,看了很久。“我以前,”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以为她是学得最慢的学生。她总是最后一个交作业,总是把艾利夫的方向写反,总是问我‘拉娜你再给我写一遍’。我觉得她是需要特别辅导的那种学生。然后今天她只听了两遍就把一句英文背下来了。”

“她不是学得慢。”萨阿德说,“她只是需要被信任。你不信她能学会,她就不敢学。你信了,她就敢。”

法蒂玛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拉娜一眼。“我没睡着。我在听你念。第三遍的时候我会了。”她用带着浓重阿拉伯语口音的英语,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念了出来——“The sun also rises.”每一个词之间的间隔都很长,长到像在数拍子。但每一个词都是对的。拉娜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包只剩最后两颗的口香糖,倒出一颗放在法蒂玛手心里。

那天晚上,萨阿德和法丽达坐在帐篷外面。营地的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了,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帐篷之间的绳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夜空很清,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围巾横贯东西。法丽达指着北方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问萨阿德那叫什么。萨阿德说不知道——她在书里读过很多星座的名字,但从来没有在真正的夜空里找到过它们。书上的星空和真实的星空是两回事。

“以前在赫拉蒂,夏天的晚上,我和你娜吉玛姐姐经常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法丽达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奶奶不喜欢我们晚上坐在外面,说女人晚上坐在院子里不检点。但她睡着之后,我们就偷偷出去。娜吉玛会指着一颗星星说,那颗是我的,那颗是你的,那颗是哈迪娅的。”

“那颗是哈姆扎的?”萨阿德问。

“哈姆扎的星星是月亮。”法丽达笑了一下——那是她到了营地之后第一次笑,笑得很浅,但真实,“月亮最大,他小时候说过,‘姐姐们分星星,我要月亮’。他以为月亮和星星是一样大的。”

萨阿德用手指在天上画了一条线,从月亮到一颗很亮的星。“那颗是谁的?”

法丽达沉默了一会儿。“那颗是你爸爸的。”她说,“他在家的时候,不会和我们一起看星星。但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他会在院子里站很久。我以为他在抽烟。后来有一天晚上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出去看他——他没抽烟。他就是站在无花果树下面仰着头看天。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萨阿德试着想象萨米尔站在无花果树下看星星的样子。她记忆中的父亲永远是在客厅中央,和客人谈话,抽烟,不看她。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看星星。也许他看星星的时候,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祖父的儿子,不是生意伙伴,不是一家之主,只是一个站在无花果树下抬头看天的男人。和他所有的女儿一样,在同一个院子里,在不同的时间,看着同一片星空。

“你走之后,”法丽达继续说,“他每年都会在十一月二号买一块蛋糕。你奶奶不知道,他自己偷偷去集市买的。然后放在厨房桌上,什么也不说。你娜吉玛姐姐问他:‘爸,今天是萨阿德的生日吗?’他说:‘不是。我只是想吃甜的。’然后他切了一块最大的放在你的位子上。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在哈迪娅旁边。我们吃饭的时候,那个位子一直是空的。他不让任何人坐。”

萨阿德低下头,用手捂住眼睛。她不是哭——她哭不出来。她只是需要一小片黑暗来消化这个关于蛋糕的故事。她十二岁翻墙逃出赫拉蒂,从此再也没有过过生日。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感觉——在营地里,没有人过生日,因为太多人连出生证明都没有。而她父亲,那个她以为从来不看她的人,每年十一月二号都会买一块蛋糕,切一块最大的放在那个空位子上,然后说:我只是想吃甜的。

“我奶奶到死都没叫过我的名字,对吗?”萨阿德把手从眼睛上拿开,抬起头。

“没有。”法丽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丫头在外面,是死是活?’我说:‘活着。’她又问:‘她识字有什么用?’我说:‘她活着。’她就没再说话了。”

萨阿德想了很多年——在她离开赫拉蒂之后——关于乌姆·哈希姆为什么那么恨她。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家里有三个女孩,祖母对另外两个没有那么苛刻。不是因为她不听话——哈迪娅比她更调皮。而是因为她威胁到了某种乌姆·哈希姆一生都在维护的秩序。祖母不是不知道识字有用。她太知道了。识字可以让一个女人不靠丈夫就能活下去,识字可以让一个女人拒绝被安排的婚姻,识字可以让一个女人翻墙出去、走过沙漠、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所有这些事情都是乌姆·哈希姆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学到的——不能给女人识字,因为一旦识字了,她们就会变成萨阿德。而萨阿德是不可控的。不可控的女儿会让整个家族蒙羞。但她最后那句话——“她识字有什么用?”——恰恰暴露了所有恐惧的核心。她在用这个反问承认:她知道识字是有用的。她只是到死都不愿意承认那是正当的。

“妈。”萨阿德把法丽达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你明天继续来上课。现在你已经在学字母了,再过一阵,等你的词汇量够了,我们一起给娜吉玛和哈迪娅写回信。用钢笔写。正式的信。”

“我写什么?”

“写你学会了几个字母。写你在厨房墙上写过菜单。写你穿过沙漠来找我。写你在营地看到你的女儿在教别人识字。写任何你想写的事。”

“我不会写‘穿过’。”法丽达很诚实,像在承认自己不会煮一道从未学过的菜。

“我教你。”萨阿德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帐篷旁边的硬泥地上写了一个阿拉伯字母的组合,石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这是‘穿过’。阿巴勒。三部分——艾因、巴、拉。你学过的艾利夫、巴。艾因你还没学到,但我们可以提前上。艾因是眼睛。这个字母的中间有一个洞,看起来像一只眼睛在看东西。”她指着地上的沙字,用手势示意法丽达靠过来看。

法丽达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尖碰了碰地面上那些字母的凹痕。沙土很干很松,指尖一碰就往下塌,字母的边缘随即变模糊了。“我的手指太粗了。会把字弄坏。”

“没关系。弄坏了再写。”萨阿德重新画了一遍,“字不会因为被碰到就消失。它只是需要被再写一遍。”

法丽达从她手里接过石子,在萨阿德写的那行字旁边画了一道弧线。艾因——那个像眼睛一样中间带洞的字母——在她手下变成了一弯歪歪的、不对称的、但毫无疑问正在睁开的眼睛。她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把石子放在地上。

“穿过。我以前只会从厨房走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走到厨房。这就是我的全部。后来我从赫拉蒂走到这里。现在我还要从字母表的第一页走到最后一页。走到我能读你给学生印的那些诗,走到我能写一封信——不是别人代我写的,是我自己写的。”她用那双关节粗大的手在空气中画了一竖。艾利夫——从躺下到站直。从只存在过别人的代笔里,到自己变成执笔的那个人。

萨阿德低下头,把那颗一直在字典夹层里保存着的蓝色玻璃珠拿了出来,放在法丽达手里的石子旁边。月光下,珠子折射出淡淡的蓝色光晕。“这是玛雅给我的。她不会说话,但她把最珍贵的珠子给了我。”她停了一下,“你也不会写‘自由’,但你已经穿过了比所有文字更远的路。接下来只是把那些走过的路写下来。”

法丽达把那颗珠子放在摊开的手心里,低头看着它。她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菜刀磨出的茧,指甲短而平,边缘有倒刺。就是这样一双手,在厨房墙上写过“油、米、盐、面”,在沙地上画过艾利夫,在帐篷外面接着星光用石子写下了“穿过”的阿拉伯语字根。这双手不会写“自由”,但这双手已经自由了。

“明天。”法丽达把珠子还给萨阿德,从泥地上站起来,把石子在袍子上擦干净,放在帐篷门口的石头下面,“明天我继续来上课。你教我的艾因。然后是巴。然后是拉。把这几个字母拼起来——穿过。我学这个词的那天,就是我从字母表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开始的日子。”

她转身走进帐篷,背影消失在帆布门帘后面。萨阿德坐在原处,把那颗蓝色玻璃珠重新放回字典夹层,和塔里克的两封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写给娜吉玛的信、写给法丽达的那张干面包包装纸放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北边那颗法丽达指给她的最亮的星星,在心里给了它一个名字。它不叫任何星座的名字。它叫萨米尔。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父亲,每年十一月二号买一块蛋糕,把最大的一块放在空位子上,说只是想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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