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库法的第一个早晨,萨阿德被薄荷茶的气味叫醒。那气味从灶台的方向飘过来,穿过地下室潮湿的空气,绕过书架上那三十二本编号藏书,停在她的枕边。她睁开眼睛,看到塔里克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铁壶里放薄荷叶。他的动作很慢,和当年在谢里夫家院子里泡茶时一模一样——先放茶叶,等水烧到冒鱼眼泡的时候才放薄荷,然后用勺子轻轻压一下,让薄荷的香味慢慢渗进茶汤里。
“你以前在赫拉蒂也是这样泡茶的。”萨阿德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塔里克没有回头。“你居然记得。”
“我记得你泡茶不放糖。法里斯的妈妈每次都问你为什么不放糖,你说糖会掩盖薄荷的味道。”萨阿德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塔里克手里接过茶杯。杯子是搪瓷的,豁了一个小口,杯身上的印花已经磨得模糊不清,但茶水的颜色是透亮的琥珀色,薄荷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几片沉在水底的绿色羽毛。
“法里斯。”塔里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铁壶放回灶台上,“你还记得他教你的第一个字母是什么吗?”
“艾利夫。他在沙地上画了一竖,说‘这是艾利夫’。我画得比他还歪。”
“他后来一直很骄傲这件事。他跟所有人都说——‘萨阿德是我教的’——好像你是他的作品。”塔里克端起自己的茶杯,在木箱桌旁边坐下来,“他跟着他妈妈去了东部之后,在那边的一所职业学校学焊接。他的眼睛不太好,焊接的火光伤眼睛,但他坚持要学。他说他爸爸是木匠,他要学一门不一样的手艺。”
萨阿德在塔里克对面坐下,把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杯的温度透过搪瓷壁传到她掌心上,那种温热的感觉让她想起了赫拉蒂冬天的早晨——法丽达在火塘边烧水,水开了之后灌进陶壶里,然后用那只陶壶给全家人泡茶。那是她记忆中唯一一种被允许不做事只坐着的时刻——捧着茶杯,等茶水凉到可以入口的温度。
“他在哪里?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在北边的一个镇子里,开了一间小修理铺,帮人修自行车和摩托车。他结了婚,有一个女儿。”塔里克放下茶杯,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信封,“他给你写过信。寄到了库法。他不知道你在哪里,只知道你往东边走了。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我这里,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萨阿德接过信封。信封很旧了,纸面被磨得起了毛,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加固过——大概是塔里克加固的。信封上只写着“萨阿德·纳伊瓦”——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她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法里斯的笔迹还是那样,字母间距忽大忽小,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跑步,急匆匆地要把所有的话都写下来。
“萨阿德:我妈说你一定还活着。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塔里克老师说你在东边。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当了爸爸。女儿叫萨阿德。我妈起的名字,她说这名字好,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子命硬,不会被打倒。我老婆说这个名字太老了,现在没人叫这个名字了。我说你不懂。这个名字是一个女孩在赫拉蒂的沙地上用手指画出来的。你收到信的话,来北边找我。我教你女儿认字,你教我女儿写诗。法里斯。”
萨阿德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夹进了字典的夹层。和塔里克的两封信、娜吉玛的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那颗蓝色玻璃珠、拉娜的口香糖放在一起。字典的封面被撑得越来越鼓了,书脊的缝线又断了一根,但她没有再用胶带缠。她觉得这本字典已经不需要她来保护了——它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会呼吸的东西,每一页都在往外生长。
“他给女儿起名叫萨阿德。”萨阿德把字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被撑得鼓起来的封面,“我十二岁离开赫拉蒂的时候,以为所有人都会忘记我。我祖母到死都不肯叫我的名字,她说‘那个丫头’。我以为萨阿德这个名字会从赫拉蒂消失,就像沙地上的字被风抹掉。现在法里斯的女儿也叫萨阿德。还有一个法蒂玛的孩子。我妈妈在她黑板上写的六个名字里,也有一个萨阿德。”
塔里克端起茶杯,透过升腾的蒸汽看着她。“你十二岁那年问过我一句话。你问我:‘老师,为什么大人们不让我们学?’我当时回答说:因为怕。怕变化。怕你认了字就看了外面的世界,看了外面的世界就不安于现在的生活,不安于现在的生活就会想要改变它。你当时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把茶杯放下,“但你接下来做的一切,比我当时能给你解释的更清楚。你不是在等待他们不害怕。你是在他们还在害怕的时候,自己先往前走。”
萨阿德低头看着字典封面上的烫金字母——那些字母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残存的笔画。她用手指轻轻描着那些凹痕,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茶杯里的热气散尽了。
“老师,今天我们教什么?”
塔里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练习本,封面用硬纸板裁成,上面写着“库法地下室图书馆——新学生名册”。他把练习本翻开,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年龄和来源地。
“昨天傍晚我从北边接回来的四个孩子。最小的五岁,叫萨米,他全家都没了,一个人躲在废墟里藏了两天,被发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残片,上面有一个字母。就是昨天我给你看的那截橄榄枝——他在报纸上只看到一个字母,然后就学会了。”塔里克用指尖在每个名字上点了一下,继续说,“最大的十三岁,叫努里,他父母在轰炸中死了,他带着妹妹逃出来,一路从北边走到库法外围,被我们的志愿者发现。他妹妹叫丽娜,九岁,不说话——和你营地里那个叫玛雅的孩子一样。还有一个叫哈立德,八岁,他父亲还活着,但在前线,母亲在这边照顾他。”
萨阿德看着那四个名字。萨米、努里、丽娜、哈立德。四个孩子,来自同一个方向——北边,被炮火封锁的村庄。他们在废墟里捡到了报纸残片,用手挖开了瓦砾,一路走到了库法。他们现在睡在教堂主厅的长椅上,身上盖着塔里克从地下室拿上去的毯子。她想起自己在赫拉蒂羊圈后面的夹缝里度过的那些下午——她也是躲着,也是一个人,也是靠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自学。不同的是,他们现在有塔里克。他们不用一个人躲四年了。
“上午的字母课,你带。”塔里克把名册合上,放在桌角,“我在旁边帮你。下午的诗歌课,我带你。昨天答应你的——一人带两个。但新来的孩子都放你班上。你是他们第一个老师。”
萨阿德把名册翻开,拿起阿布·卡西姆送的钢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这四个新学生的名字。她的笔迹和塔里克的不一样——塔里克的字母微微向□□斜,雅字的尾巴拖得特别长;她的字母更直更稳,每一个都站得笔直。
早餐后不久,四个孩子从教堂主厅的楼梯上走了下来。最小的萨米走在最前面,光着脚,脚趾头因为踩过碎玻璃而缠着一圈旧纱布,手里还攥着那张残破的报纸残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上面那个字母被他的手指反复描过太多次,纸面磨得发亮。努里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搭在弟弟肩上,另一只手牵着他的妹妹丽娜。丽娜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不看任何人,但她紧紧攥着哥哥的手。哈立德走在最后,他穿了一双过大号的凉鞋,走路啪嗒啪嗒响。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油灯和通风口漏进来的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四个孩子在楼梯底部站成了一排,萨米把报纸残片举起来给萨阿德看,上面是一个字母——艾利夫,被印刷体印在残破的新闻纸边缘,纸面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断裂了。
“这是我自己学的。”萨米说。他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没换牙的孩子特有的漏风感,但他说话的语气很确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萨阿德蹲下来,从萨米手里接过那张报纸残片。纸片很轻,边缘焦了,大概是爆炸时被热浪烧的。但上面的字母还在——艾利夫,一竖,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和她在赫拉蒂沙地上画的第一笔一模一样,和玛雅在石墙上画的蓝色小人的站姿一模一样,和法丽达在帐篷外沙地上画的那道歪歪扭扭但绝不弯腰的竖线一模一样。
“你学得很好。”萨阿德把报纸残片还给萨米,站起来走到地下室最里面那面水泥墙前面——塔里克告诉她,这面墙是可以随意用粉笔写字的,孩子们在墙上写过很多东西,每隔一段时间用湿布擦掉再写新的。她拿起一截白色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艾利夫。不是印刷体,而是手写体,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
“这是艾利夫。你们中有谁已经会了?”她转过身。萨米把手举得高高的,整只手臂都伸得笔直,踮着脚尖,像要把自己从地面上拔起来。萨阿德把粉笔递给他。他走到墙前,踮起脚尖,在萨阿德那一竖的旁边画了自己的艾利夫。太直了,几乎没有弧度,但他画的每一笔都是他自己在废墟里学会的——没有人纠正过他,没有人在他旁边说“太直了”或“再弯一点”。他就是凭着一张报纸残片上的印刷体,在瓦砾堆里用手指画了两天。丽娜没有举手,也没有走上前,但她盯着墙上那两个并列的艾利夫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脚尖在泥地上画了一竖。她的脚趾蜷得很紧,那道竖线只画出了一半就被泥地的粗糙表面打断了。她没有再画第二次。
“你可以在纸上写。”萨阿德走到丽娜面前,从背包里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铅笔——不是娜吉玛的信纸,那些已经用完了。这是她在库法地下室现裁的纸,用塔里克的裁纸刀裁成手掌大小,方便孩子握在手里。她把纸和铅笔放在丽娜面前的木箱桌上,“不用在泥地上。纸是给你的。写坏了也没关系,纸还有很多。”
丽娜没有抬头,但她伸手拿起了铅笔。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泥,但握笔的姿势出奇地正确——不是用拳头攥着,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中指在下面托着。这是有人教过她的,大概是她的母亲,或者她的老师,在战争开始之前的某个时候,握着她的小手,教会了她正确的姿势。萨阿德没有问。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尤其是在地下室里,在这些孩子面前。
上午的字母课进行得很慢。萨阿德没有因为四个孩子中有两个已经开始认字母就加快进度。她把艾利夫拆成了三个动作——站直、微微前倾、停住——让每个孩子都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那个角度。萨米站得笔直,他的艾利夫也站得笔直。努里站得僵硬,他的肩膀一直端得很高,像是在随时准备防御什么,但他的艾利夫写得比所有人都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太大的力气,粉笔在石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丽娜没有站起来,但她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七个艾利夫,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倾斜一点,排成一排,看起来像一队正在走路的人从笔直走到前倾,从站立走到迈步。哈立德写了一个巨大的艾利夫,占据了半面墙,然后他在那个艾利夫的底部画了一艘船——不是字母巴,而是一艘真正的船,有桅杆,有帆,帆上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艾利夫。
“为什么在帆上画艾利夫?”萨阿德问他。
“因为船不站起来就会翻。”哈立德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画,“我爸在船上工作过。他说海上浪大的时候,船必须顶着浪走。如果船侧着身,浪就打翻了。所以船也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
塔里克原本在角落里整理书架。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本书悬在隔板和隔板之间,忘了推进去。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艘顶着艾利夫帆的船。
“哈立德,你父亲现在在哪里?”
“前线。”哈立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八岁孩子,“他说等仗打完了,带我去看海。我没见过海。但我画了船。”
萨阿德走到哈立德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画的船帆上那个艾利夫——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哈立德摇了摇头。“它不只是字母。它是你父亲在海上顶着浪的时候站着的姿势。你把它画在帆上,就等于你也站在那艘船上。”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丽娜旁边,弯下腰,用从萨阿德那里领来的铅笔在她的纸上也画了一艘船。丽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她把铅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在哈立德的船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船上,举着一只手,手里攥着一个圆圆的、可能是太阳也可能是月亮的东西。她没有画完就放下了笔,但她画了。这是她来到库法之后第一次在纸上画画——她来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都没带来。玛雅在卡里姆营地的第一堂课上用蓝色蜡笔画了一道弧线。丽娜用铅笔画了一艘船和一个小人。不同的难民营,不同的女孩,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画。
下午的诗歌课,塔里克把孩子们带到了教堂外面的废墟上。
教堂的钟楼塌了一半,碎石堆在侧门口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但主厅前面的小广场是完好的。广场上的石板被炮弹震碎了几块,但剩下的还平整,足够几个孩子围坐成一圈。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残缺的钟楼后面斜斜地照过来,把废墟的阴影拉得很长。塔里克坐在一块倒下的石碑上——那块石碑原本嵌在教堂的墙面上,被爆炸震落下来,断成了两截,上面刻的经文被弹片刮掉了一半,只剩一些零星的字母。
他让孩子们各自找一块石头坐下,然后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本书。不是那本暗红色封面的诗集,而是一本更小的书,封面上画着一只骆驼和一个男孩。
“今天下午我们读一首诗。不是很久以前的诗——是一个在难民营里教书的老师写的。她的名字叫萨阿德。”塔里克翻开书,萨阿德认出了那本书——那是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的手抄诗歌集。拉娜誊写的副本。封面上拉娜用圆珠笔写着“For Sa‘ad”。她不知道这本书怎么到了塔里克手里——大概是昨晚她睡着之后,塔里克从她的背包里拿出来读了一遍。
“第一首诗,”塔里克念道,“作者:阿布·卡西姆。”
萨米举手了——他连举手都举得比别人高,手肘几乎要戳到天上。“阿布·卡西姆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