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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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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离开营地的那个早晨,萨阿德在石板学校的门口站了很久。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地平线上只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像有人用稀释过的牛奶在天边刷了一笔。教室的门虚掩着,铁皮屋顶在晨风里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她从门缝里看到那面写满了名字的墙壁——法蒂玛的“太阳”、面包学徒的“面包”、巴塞尔歪歪扭扭的全名、曼苏尔写在高处的妻子名字、法丽达用黄色粉笔写的那三个不完整的英文字母F-A-M,还有玛雅画在安静角墙壁上的蓝色小人。所有这些词语和图画在黎明前的昏暗里安静地栖息在石墙上,像一群收拢了翅膀的鸟。

她把教室的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音。教室里的人还睡着——法丽达昨晚坚持要睡在教室的地板上,说想在女儿离开之前多陪她一晚。萨阿德没有叫醒她。该说的话昨晚已经说完了。

她转身走下教室门口的碎石坡,朝营地出口走去。背包还是马哈茂德给的那个黑色帆布包,肩带补过两次,拉链坏了一半。字典在背包最里面贴着后背的位置,和塔里克的两封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那颗蓝色玻璃珠、拉娜昨晚给的口香糖放在一起。换洗衣服只有一套,卷起来塞在背包底部,上面压着一本拜伦诗集和那本手抄诗歌集的副本——原本她留在了书架上,副本是拉娜花了两个晚上用圆珠笔一字一句誊写的,封面上拉娜用英文写着:“For Sa’ad. So you don’t forget us.”

营地的土路上还没有什么人。排队领水的队伍要到六点半才开始,此刻只有几只瘦猫在帐篷之间无声地穿行。萨阿德走过那棵被冲击波连根拔起的矮树——树的根须朝天,树干歪倒在地,但根球上已经冒出了几簇新的绿芽。她走过努尔的图书馆帐篷,帐篷的帆布门帘掀开一角,努尔坐在轮椅上在里面整理书架。他看到萨阿德经过,没有说再见,只是用手推了推眼镜,朝她点了一下头。萨阿德也点了一下头。

营地的出口还是那个用沙袋和铁丝网搭成的检查站。那个穿蓝色背心的年轻人——他叫阿米尔,萨阿德终于记住了他的名字——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萨阿德没有叫醒他。她把登记表上自己的名字那一栏翻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外出。归期未定。教室钥匙在拉娜那里。”然后把登记表放回原处,从沙袋之间的缺口走出了营地。

公路在清晨的薄雾里延伸向东方。这条路她走过一次——从达里亚到营地,坐在面包车里,看着窗外的废墟和麦田交替出现。那次她是去接受培训,现在她是去找一个人。两次的方向一样,但她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上次她带着一箱教学物资和一封推荐信回来,这次她带着一本快要散架的字典和一本手抄诗集副本。上次她是为了回来,这次她是为了抵达。

第一辆停下来的车是一辆运蔬菜的皮卡。

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犁过的田。他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用那双被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打量了萨阿德一眼,问:“去哪?”萨阿德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库法。”老头把没点着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沉默了两秒,然后朝副驾驶歪了一下头。“上车。但只能到前面的岔路口。我要往南拐,库法在东边。”

萨阿德爬上副驾驶座。座位上的海绵已经完全塌了,坐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硌着大腿。挡风玻璃上有一道从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的裂纹,被透明胶带粘着,像一条结了冰的河。车斗里的蔬菜用旧麻袋盖着,麻袋被露水打湿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黄麻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去库法做什么?”老头发动了引擎。皮卡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沙哑的轰鸣,车身抖了几下才开始往前移动。

“找人。”

“库法那个地方,”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仪表盘上,“上个月还在打。这个月不知道。你去之前最好有点准备。”

“什么准备?”

老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老练的、见过了太多事情的平静。“最坏的准备。”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踩下油门,皮卡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着加速。

出了第一个镇子之后,老头把萨阿德放在一个岔路口。她背着包沿着公路继续往东走,路面上的弹坑一个接一个,坑底积着浑浊的泥水,泥水表面覆着一层彩色的油膜。路边的麦田里停着一辆被烧毁的坦克,炮塔歪向一边,炮管戳进泥土里,履带已经锈成了红褐色,链节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几株瘦弱的野麦。

萨阿德在坦克旁边停下来,喝了口水,把背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公路上的热气开始蒸腾。她用手遮着眼睛朝东边看了看——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色的轮廓,大概是另一个镇子。她记得培训中心那张地图:从营地到库法,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公路是弯的,绕过沙漠、绕过被战火封锁的区域,总路程大概要两天。如果有顺风车搭,一天半。

第二辆停下来的车是一辆摩托。骑摩托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后座空着。他把摩托停在萨阿德旁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出奇年轻的眼睛,大概只有十八九岁。

“你是志愿者?联合国那边来的?”

“不是。”萨阿德把水壶塞回背包侧袋里,“我是去库法找人的。”

“库法?那边现在进不去。政府军和反对派在城外交火,公路主线被封锁了。不过我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去。我往那个方向走,可以带你到离库法二十公里的地方。”

萨阿德犹豫了一下,然后跨上了摩托后座。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很尖锐,像一匹被激怒的马,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疾驰。年轻人骑得很快,快到她必须紧紧抓住后座扶手,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但这条路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石,他总能提前半秒避开。风灌进她的耳朵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只有轰鸣的引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炮声——那些炮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起来不像雷声,更像某种巨大动物在远处呜咽。

一个多小时后,摩托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年轻人摘下墨镜,指了指前方。“往那边直走,穿过那片橄榄园,翻过山丘,就能看到库法了。我只能到这里,再往前就是交火区。祝你好运。”说完他调转车头,摩托车引擎一声轰鸣,消失在公路尽头扬起的灰尘里。

萨阿德站在废弃加油站的遮阳棚下面,把背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被震麻了的手指。这里已经远离了主干道,四周异常安静。加油站的便利店里空空荡荡,货架倒在地上,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发黄的旧报纸。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大概是电池还没用完——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凌晨还是下午。她从地上捡起那张报纸,日期模糊了,但标题还能辨认:“库法前线持续交火,平民伤亡人数不明。”

她把报纸重新放在地上,走出便利店。橄榄园在加油站后面,是一片被战火波及过但还没有完全毁掉的林子。有些树干上有弹孔,有些树枝被炸断了,但大部分树还活着,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萨阿德穿过橄榄园的时候,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有弹性,和沙漠的沙地完全不同。她在林子里遇到了一对老夫妇,坐在一棵最大的橄榄树下。老头在用一把小刀削橄榄枝,老妇人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包。他们看到萨阿德,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像在问候一个邻居。

“去库法?”老头问。他的手没有停,小刀在橄榄枝上来回刮着,削出一圈圈卷曲的树皮。

“是的。”

“前面山丘后面就是。但教堂那条街现在进不去。昨天晚上的炮火把钟楼炸塌了,碎石堵了路。你要从北边的墓地绕过去。”

萨阿德看了一眼老人削好的橄榄枝。那是一支被削得光滑笔直的树枝,顶端开了一个小叉,像一只角,也像一个写得太快而翘起来的字母。她想起了阿布·卡西姆在黑板上画的那一竖,想起法丽达在沙地上画的第一个艾利夫,想起玛雅在石墙上用蓝色蜡笔画的那棵树。她们写的都是艾利夫——被赋予不同形状和材质的同一个字母,从赫拉蒂的沙地一直写到库法郊外的碎石路上。

“你的手很稳。”萨阿德说。

“我以前是做水管的。铜管,不是塑料。铜管接头要焊,手不稳会漏。教堂那条街的自来水都是我们铺的。现在管子还在,教堂的钟楼塌了。”他把削好的橄榄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吧,趁天还没黑。天黑之后墓地那边没有灯。”

萨阿德穿过橄榄园,翻过山丘。山丘不高,但坡度很陡,碎石路在脚下滑溜溜的,她不得不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下山的时候她滑了一跤,右手掌擦破了皮,血珠子从擦伤的皮肤表面渗出来,混着碎石路上的灰土。她坐在地上,从背包里翻出那条哈吉妈给她的旧毛巾,用水壶里的水打湿了,按在伤口上。毛巾还是那条毛巾——格子的,边缘磨得起毛,但现在它的颜色和触感已经和她记忆中的哈吉妈融为一体。

她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山丘下面是一片墓地。墓地在夕阳里显得异常安静,有些墓碑被弹片削掉了棱角,有些被冲击波震歪了,但大部分还立着。墓地边缘有一间用石棉瓦搭的小屋子,屋子门口坐着一个戴白色头巾的老人,面前摆着一篮子蜡烛。萨阿德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她身上剩下的钱不多了,但一枚硬币还是够的。她把硬币放进老人面前的铁盒子里,从篮子里拿了一根蜡烛。蜡烛是白色的,很细,蜂蜡的气味混着墓地的泥土和远处飘来的硝烟味道。

“你来找谁?”老人问。

“找一个老师。他叫塔里克。他在教堂地下室里开了一间图书馆。”

“图书馆?”老人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坐的位置,“教堂的钟楼塌了。但地下室还在。我昨天听到有人说,地下室里还有人住着。你应该去北边的巷子试试。有个侧门,通往钟楼维修梯,但维修梯坏了,你得从厨房的破墙翻进去。小心点。昨晚的炮击震松了结构。”

萨阿德谢过老人,把蜡烛放进背包侧袋里,穿过墓地向北走。墓地的尽头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涂鸦——大多数是标语,用黑色和红色的喷漆写着“自由”、“抵抗”、“停止战争”。但其中有一幅画让她停住了脚步。那是一个孩子画的——稚嫩的笔触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勾勒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鸽子,鸽子的嘴里衔着一根橄榄枝。鸽子画得很丑,丑到几乎认不出来,但橄榄枝画得很好——每一片叶子都画得仔细,连叶脉的纹路都画上了。

巷子尽头是教堂的北侧。教堂的主体建筑还在,但钟楼确实塌了——碎石堆积在侧门口,像一座缩小了的山。萨阿德绕过碎石堆,找到了老人说的厨房破墙。那是一面被炮弹震裂的砖墙,裂缝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地基,中间有一个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缺口。她把背包先塞进去,然后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挤过了那道墙缝。

教堂的厨房里很暗,只有灶台上方一扇被木板钉了一半的小窗户漏进来几道黄昏的光。地上有碎玻璃和倒塌的橱柜门,但灶台还在,灶台上放着一只小锅,锅底还有一点点水。萨阿德用手指碰了一下锅底——凉的。但她注意到锅的内壁有使用过不久的痕迹,不是锈迹,是烧水后留下的白色水垢。

她穿过厨房,走进教堂的主厅。主厅的彩色玻璃窗被震碎了一半,彩色的碎片散落在木制长椅上,像撒了一地的硬糖。祭坛还在,圣坛上的蜡烛早已熄灭,只剩下凝固的白色蜡泪挂在烛台上。地下室的入口在祭坛后面,是一道窄窄的石梯,石梯两侧的墙壁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排小箭头,每个箭头旁边写着一个字母——从艾利夫一直写到雅。那是阿拉伯字母表的全部二十八个字母,一个不落,顺序完全正确。

萨阿德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楼梯尽头是一道铁门,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低沉的转动声,然后她看到了光。

地下室不大,大概只有石板学校的一半。四面墙壁都是水泥,墙角有一圈被水泡过的绿霉,霉斑向上蔓延到约半人高的位置,再往上就是干燥的水泥,上面钉着几块木板充当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一些书——萨阿德快速数了一下,大概三十多本,书脊上贴着编号标签,用鞋带绑着的借书登记簿挂在书架最左端,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库法地下室图书馆——三十二册”。室内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蜡烛和防空洞特有的潮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但在这股气味之上还有一种更明显的味道——薄荷茶的味道。

角落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焰不大,但很稳。油灯放在一张用木箱搭成的桌子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压着一副老花镜。桌子旁边是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上铺着一条灰色毯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封信。

萨阿德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她的名字——萨阿德·纳伊瓦。笔迹微微向□□斜,雅字的尾巴拖得特别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

“萨阿德: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到了。我去北边镇子接几个新学生——有人带消息说那边有四个孩子想学认字,但路被封锁了,他们自己出不来。我预计明天黄昏前回来。书架上的书随便看。厨房里有茶和干粮。蜡烛在书架最底层,别省着用——你我都知道,黑暗里一根蜡烛够三个人看一整夜的书。

地下室的门从来不锁。

愿文字继续做你的翅膀。

塔里克

又及:如果你饿了,锅里的豆子汤应该还能热。灶台左边第二个罐子里有薄荷叶——库法的薄荷比谢里夫家院子里那排薄荷香一百倍。”

萨阿德把信折好,放在桌角。她站在地下室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把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一遍——书架上的三十二本编号藏书,墙上的绿霉,木箱搭成的书桌,桌上的油灯和老花镜,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毯子,灶台上那只小锅,罐子里的薄荷叶。这不是她想象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在她的想象里,她应该推开门,塔里克坐在那里,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然后说“你来了”。但现在她推开门,塔里克不在。他去了更北边的地方接四个无法自己走出来的孩子。他去接他们,就像当年他在赫拉蒂的谢里夫家院子里把一个不敢在沙地上留下字迹的小女孩接住一样。

她把背包放在行军床旁边,走到书架前面,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贴着编号标签的书脊。大多数书她很陌生——几本诗集,一本历史书,一本科学入门,一本阿拉伯语语法,一本英文教材。但她翻到第十八号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本童话集,封面画着一个沙漠里的男孩和一只会说话的骆驼。和她在卡里姆营地图书馆里读到的那个故事是同一本书,不同的版本,不同的封面设计。她把书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在这个版本里没有折角,但她还记得那个句子。骆驼说:我们不需要终点。男孩说:我们只需要继续走。

她把书放回书架,走到灶台前面。锅里确实有豆子汤——已经凉了,但很浓稠,里面加了孜然和柠檬汁,闻起来和哈吉妈在达里亚旅店厨房里做的扁豆汤有几分相似。她没有热汤,只是舀了一碗凉的,坐在木箱桌前慢慢喝。汤很咸——塔里克大概放多了盐——但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豆子汤。因为这是塔里克做的。她的老师,在给她留信的同时,还给锅里留了汤。

喝完汤之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字典和那本手抄诗歌集副本,并排放在桌角油灯旁边。然后她拿起阿布·卡西姆给的那支蓝色钢笔,在塔里克的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老师:我到了。字典还在。我还活着。”

她把信纸压在油灯下面,把油灯的灯芯拨高了一点,让火光亮了一些。然后她走到书架前面,从最底层拿出两支蜡烛,点着了一支。烛光在地下室的水泥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石墙的缝隙间轻轻晃动,像许多只正在翻书的手。她拿着蜡烛走到书架前,随便抽出一本书——第九号,一本阿拉伯语短篇小说集——坐在行军床上,翻开了第一页。

塔里克说的对。黑暗里一根蜡烛够三个人看一整夜的书。但今晚只有她一个人。没关系。她可以等。她已经等了好几年,不在乎多等一个晚上。

萨阿德在地下室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油灯已经灭了,蜡烛烧到了尽头,在桌角留下一小摊凝固的白色蜡泪。她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到背包,从夹层里摸出那根在墓地买的白色细蜡烛,又从灶台上找到了火柴。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硫磺的气味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然后蜡烛亮了。她把蜡烛放在木箱桌上,火苗先剧烈地晃了几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变成一颗细长的、微微倾斜的火舌。

地下室的墙壁在烛光里显出了白天看不到的细节。水泥墙面上不只是绿霉,还有人用粉笔写下的字。不是塔里克的笔迹——这些字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些字母写反了又被涂掉重写,显然是孩子们的手笔。她端着蜡烛走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今天学了三个字母。艾利夫、巴、塔。老师说塔是翅膀。”

“我写了一句话:妈妈我想你。老师说我写对了。我很开心。”

“老师说书放在书架上是死的,放在脑子里才是活的。我把第七号书放进了脑子里。”

萨阿德用手指轻轻摸过那些粉笔字。石墙冰凉而粗糙,粉笔灰沾在她的指尖上,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她想起了玛雅在石板学校石墙上画的蓝色小人和吉姆树,想起了巴塞尔和他弟弟在墙上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这些字写在不同的墙上,用的是不同颜色的粉笔,但它们属于同一本书——那本还没有名字的、正在被无数双手同时书写的书。

她把蜡烛放回桌角,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手抄诗歌集副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昨晚她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截铅笔——很短,秃头,大概是某个孩子用完了随手放在书架上的——她用它在这页写了一首诗。不是拜伦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自己写的,昨晚在地下室里一个人等着塔里克的时候写的。

“我穿过沙漠来找你,但沙漠不是你。我穿过战火来找你,但战火不是你。我在这里,在你的书桌前,喝你留的豆子汤,看你墙上的绿霉,读你书架上的第九号书。汤凉了,霉在长,书还没读完。但我已经找到你了。即使你不在。”

她写完最后一句之后,把铅笔放在诗集旁边,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楼梯口。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不是日出,而是被硝烟过滤过的一种灰白色的光,从厨房破墙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楼梯上那些用粉笔画的小箭头上。萨阿德沿着楼梯走上去,侧身挤出那道墙缝,走进了教堂北侧的巷子。

库法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来。这个小镇和达里亚很像——被战争反复蹂躏但还没有完全死去。墙壁上有弹孔,有些房子的屋顶塌了,但巷子里有人走动。几个女人在水井边排队打水,一个男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在瓦砾堆里捡废铁,一群鸽子——不是画在墙上的那种——在教堂残缺的钟楼上方盘旋,翅膀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出流畅的弧线。一个男孩蹲在巷口,用一块碎砖在水泥地上写字。他太小了,大概只有五六岁,写字的姿势很别扭,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但他写得很认真,碎砖在水泥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粉红色痕迹。

萨阿德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低头看他写的字。是一个字母——艾利夫。那一竖画得不够倾斜,几乎完全垂直,像一根被强行拉直了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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