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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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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直了。”萨阿德说,“艾利夫是微微前倾的。你看——这样。”她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石子,在旁边重新画了一竖。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很脏,鼻子下面有一道干了的鼻涕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好奇的亮,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学过。我的老师教我的时候,我写得比你还直。他握着我的手,画了好多遍,我才学会。”

“你的老师在哪里?”

萨阿德站起来,看着教堂的方向。“他出去接学生了。今天黄昏之前应该能回来。”

“你也是老师吗?”

“是的。我在另一个地方教。”

“那你还能教我吗?”男孩把手里的碎砖递过来,“我只会写艾利夫。巴我不会。巴是弯下腰的船,但我每次弯都弯不好。要么弯得太少,看起来像艾利夫;要么弯得太多,看起来像一根断了的树枝。”

萨阿德接过碎砖,在艾利夫旁边画了一道弧线。巴——弯下腰的船。然后她把碎砖还给男孩。“你再试试。弯的时候,手不要停在弧度的最底端。继续往前推,推过去。船不是停在水面上的,船是在走的。”

男孩趴下去,重新画了一道弧线。这一次,弧度是对的。他画完之后抬头看萨阿德,鼻子下面的鼻涕痕迹裂开了一个笑容。“船在走吗?”

“在走。”

萨阿德把碎砖还给他,站起来继续往教堂的方向走。身后男孩又在水泥地上继续画字母了,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碎砖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教堂的钟楼在白天看得更清楚。它不是完全塌了——只塌了一半。另一半还立着,钟还在,但歪了,挂在残存的梁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可是它还没掉。在战争里撑了这么久,歪成这样还没掉,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萨阿德推开教堂的主门——正门白天是开着的,住在附近的人会来打水,教堂院子里的手压井是这条街上唯一还能用的水源。她穿过主厅,祭坛后面走下楼梯,回到地下室。蜡烛还在燃着,火苗在无风的室内站得笔直。她把灶台上的豆子汤重新热了一下——昨晚剩下的汤在锅里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加热之后化开了,和孜然粒一起在汤面上浮浮沉沉。她就着汤吃了半块干面包,然后坐在木箱桌前,开始读书架上的第十四号书。

那是一本关于星座的书。不是天文学教材,而是一本给孩子们看的星座故事集。书页上有人用铅笔写过注音——不是塔里克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很细很轻,大概是某个孩子借书的时候悄悄标上去的。她读到一半,地下室的铁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推门——是敲门。这个细节让她站了起来。如果是塔里克回来,他不会敲自己的门。

她走到楼梯口,朝上喊了一声:“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铁门外面传进来,沙哑而急促。“你是地下室的人吗?他们告诉我这里可以借书。我不识字。但我女儿识字。她不能走路。我是帮她来借的。”

萨阿德走上楼梯,推开铁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褪色的深绿色袍子,脸上有被烟熏过的痕迹,不是今天的烟,是很多次轰炸后留在皮肤里的灰,洗不掉了。她的两只手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根胡萝卜和两个鸡蛋。她把篮子放在地上。

“我没有钱。但胡萝卜是新鲜的。如果你要鸡蛋,下次我可以带三个。这次鸡只下了两个。”

萨阿德看着那个篮子,看着篮子里那几根沾着泥土的胡萝卜和两个沾着草屑的鸡蛋。她想起了娜吉玛把一叠信纸塞进她手里时的表情,想起了哈立德把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角时的表情,想起了法蒂玛把一包用糖腌过的椰枣塞进她背包时的表情。所有这些人,他们给的不是钱——他们给的是他们仅有的东西。几根胡萝卜,两个鸡蛋,一叠信纸,一卷钞票,一包椰枣。这才是货币。在战争里,这才是真正的货币。

“你女儿的名字叫什么?”

“拉姆拉。”沙粒。和萨阿德在卡车上给自己取的化名一模一样。

萨阿德转身走进地下室,从书架上拿了两本书。一本是字母入门——最简单的识字课本,封面已经被翻破了,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另一本是童话集,里面有很多插图,适合刚开始学阅读的孩子。她把两本书放进女人的篮子里,胡萝卜和鸡蛋上面。

“不需要钱。书看完还回来就行。还的时候放在铁门外面,我不在的话就放在楼梯上。你女儿看完这两本,让她告诉我想看什么,我再给她换。”

女人低头看着篮子里那两本书,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识字课本的封面。封面上的书名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纸面被无数双手摸过之后泛出一种特有的温润光泽。她的手指在书名上停留了片刻,好像在摸的不是一本书,而是某种她还不能完全理解但知道很珍贵的东西。

“她不能走路。”女人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承认一件很难为情的事,“她从废墟里被挖出来之后就不能走了。但她的手还能动。她以前喜欢写字。她爸没死之前教过她几个字母。现在她爸死了。她问我能不能找到书。我不知道哪里有书。隔壁的人说地下室有。”

“她可以把她的作业写在纸上,让妈妈带过来。或者写在信纸上,夹在书里。”萨阿德从背包里拿出两张信纸——那是娜吉玛给她的那叠信纸里剩下的最后几张之一——折好放在书上。“给她用这个写。不用还。纸本来就是用来写的。”

女人把篮子抱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是新来的?我记得以前地下室是个老头。他借书不要东西。”

“他去接学生了。我是他的学生。”

女人没有追问。在库法,在战争里,没有人追问别人的来历。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抱着篮子消失在小巷尽头。

萨阿德回到地下室,在借书登记簿上加了一行——用阿布·卡西姆的钢笔,蓝墨水,一笔一划,写着:“拉姆拉——借字母入门及童话集各一册。借阅人:母亲代借。备注:此读者不能走路。下次备轮椅通道。”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母之后把钢笔放在登记簿旁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这个地下室里,在塔里克不在的时候,自己完成了第一次借书登记。没有人给她授权,没有人告诉她可以这么做。她只是做了——因为有人来敲门,有人需要书,而她站在那里。这就是塔里克在她这个年纪做的事情。他在谢里夫家的院子里教一个不敢说话的十岁女孩认字母,他把一本字典塞进那个女孩手里,他在逃离赫拉蒂之前的最后一刻用手指在木板上画了一竖。他从来没有被任何机构授权过,他只是看到了需要,然后做了。

而现在萨阿德在做同样的事。她蹲在库法教堂地下室的水泥地上,用一个木匠给的钢笔,在一本鞋带绑着的借书登记簿上,为一个她不认识的、不能走路的女孩登记了一本识字课本和一本童话集。她把登记簿挂回书架左端的鞋带上,把钢笔放在登记簿的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支钢笔在油灯的光里微微反射着蓝色的光泽。

黄昏时分,萨阿德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夕阳被硝烟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橘红色,把整个库法小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鸽子还在残缺的钟楼上盘旋,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瓦砾和弹坑之间滑行。那个在巷口用碎砖写字的男孩已经回家了,水泥地上留着一整行艾利夫、巴和塔——船在走,翅膀在张开,站着的人还在站着。

远处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走得不太快,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本书——萨阿德能认出那个轮廓,因为书和土豆不一样,书的棱角是方的,在布袋子的布料下呈现出独特的直角形状。他的灰白头发比几年前稀疏了一些,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看着路面,像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是在找没有被炸碎的铺路石,也许只是在想事情。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坐在教堂台阶上的萨阿德。

塔里克站住了。

他把背上的布袋子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站在那里,在离教堂台阶大概十步远的地方,看着萨阿德。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多了,眼镜片上有细小的划痕,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大概是最近留下的。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和的、沉静的、像浸了油一样缓缓发光的眼睛。和他在谢里夫家院子里教萨阿德念诗的时候一模一样。

萨阿德从台阶上站起来,把背包放在台阶上,走下几步,站在塔里克面前。她把字典从背包里拿出来,双手捧着——那本被水泡过、被火熏过、被缝线补过、用胶带缠过无数次的字典,封皮变了形,书脊的线断了一半,每一页都鼓起褶皱。她把字典递到塔里克面前。

“老师。字典还在。它被水泡过一次,有些字模糊了,但每一个模糊的字我都重新描过了。里面夹着你的两封信,一封推荐信,十二个‘自由’的残骸,一颗蓝色玻璃珠,还有一包薄荷味的口香糖。这本书从赫拉蒂跟着我穿过沙漠、到达里亚、到卡里姆营地,现在到了你面前。我没有辜负它。”

塔里克伸出手,接过那本字典。他的手指粗糙而干裂,指甲缝里有粉笔灰,虎口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把字典翻开到最厚的那一页——被太多的信纸和字条撑得鼓起来的那一页。夹层里,萨阿德给他写的每一封信都在,按日期排列,最上面是最近的一封——“我到了。字典还在。我还活着。”

他合上字典,把字典还给了萨阿德。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他用了很长时间,比擦干净一副镜片实际需要的时间要多得多,并且低着头,不让萨阿德看到他的脸。

“你长高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用衣角擦了擦眼眶,萨阿德不确定他在擦什么——也许是镜片边缘沾染的沙尘,也许不是。

“你头发白了。”

“我在等你的时候,蜡烛太暗了。”塔里克把布袋子重新背上,弯腰去拿地上的另一袋书,但萨阿德先一步把那个袋子拎了起来。她把袋子扛在自己肩上,像她在营地里扛过无数次石板和沙袋一样。然后她跟着塔里克走下教堂主厅,沿着楼梯走向地下室。墙上那些用粉笔写的字母在烛光里隐约闪着微弱的光——从艾利夫到雅,二十八个字母,每一个都在为这个女孩让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通往更深处的路。

地下室的油灯还亮着。两个人面对面在木箱桌前坐下。桌上还是那锅热过的豆子汤——萨阿德在他回来之前又热了一遍。塔里克端起他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用勺子搅了搅汤里的孜然粒,没有马上喝。他放下勺子,把手伸进布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书。是一截橄榄枝。和他在墓地蜡烛老人那里削的那支不一样——这支更短更粗,没有削尖,两端还带着树皮的粗糙质感。橄榄枝上的叶子已经被摘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上面用墨水写了一个字母。

艾利夫。

“这是我从北边带回来的。那个村子没有路了,四个孩子被封锁在废墟里。我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其中一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在地上画了一竖。他说:‘老师,这是艾利夫。我自己学的。’没有人教过他。他在废墟里捡到了一张报纸残片,上面印着一个字母。他就看了那一眼,然后学会了。”

萨阿德看着桌上那截写着艾利夫的橄榄枝,想起了那个在巷口用碎砖写字的库法男孩,想起了玛雅在废墟里用手挖出的蓝色弧线,想起了自己在赫拉蒂羊圈后面画在沙地上的第一笔。她伸手碰了碰橄榄枝上的字母。墨水已经渗进了树皮的纤维里,干涸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略微凸起的质感——那是墨迹本身的厚度,比树皮更光滑,比墨水本身更持久。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我把他带回来了。还有三个。他们现在在教堂主厅里吃干粮。我答应他们明天开始在地下室上第一课。”塔里克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豆子汤,然后放下碗,“但我不想一个人教。你帮我。一人带两个。上午我教字母基础,下午你带他们读诗。”

“我什么时候走——我还得回营地。”

“我知道你还要回卡里姆。但你现在在这里。”塔里克看着她的眼睛,“你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我的同事。不是学生。是同事。”

同事。这个词落在萨阿德耳朵里的时候,和任何一个词都不太一样。不是学生,不是老师,不是女儿,不是任何一个被别人规定好的角色。是同事。是并肩站在同一面黑板前面、拿着同一盒粉笔、被同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的平等的人。她从十二岁逃离赫拉蒂开始,就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翻墙,一个人穿沙漠,一个人搭卡车,一个人在营地自学教学。后来有了拉娜,有了阿布·卡西姆,有了法蒂玛,有了哈南。但塔里克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的人,而此刻他也是第一个告诉她“你是我的同事”的人。

她把背包从地上拿起来,从里面拿出那本手抄诗歌集的副本——拉娜用圆珠笔誊写的那本,封面上写着英文和阿拉伯语。她把诗集递给塔里克。

“这个给你。留在你的图书馆里。里面是我的学生写的诗。阿布·卡西姆写的刨子,法蒂玛把云比作帐篷的盖子,用左手写字的学徒写的火焰把面粉变成面包,玛雅画的太阳和蓝色弧线。还有一个女人——我的妈妈,她写了不完整的Family。但我觉得那是她写得最好的一个词。不是因为她拼对了,而是因为她敢写了。她用一截黄色粉笔,在石墙上写了三个字母。她以前连名字都不会写。”

塔里克接过诗集,翻开第一页。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细小的金色光点在他的虹膜深处明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不是默念,而是对每一个词的重量进行不由自主的回应。诗集最前面一段是萨阿德用阿拉伯语写的前言,字迹很工整,是用阿布·卡西姆的钢笔写的。第一行写着:“这本诗集属于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的所有学生。有些诗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是用蜡笔画的,有些根本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画,画的是太阳和树和粉笔。”

他往前翻到玛雅用蓝色蜡笔画的太阳,停留了好几分钟。然后翻到法蒂玛的那两句——关于云是帐篷的盖子,关于沙漠不知道下雨是什么所以每一滴雨都是天空在摸它。他读到第三句的时候,勺子掉进了汤里。金属撞击搪瓷的清脆响声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水泥墙壁吸收了。

“法蒂玛是谁?”

“一个母亲。她在帐篷教室里第一次读完一段课文的时候哭了。她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靠别人读给她的字。她怀里抱着婴儿,一边写一边哄孩子。孩子的名字也叫萨阿德。巧合。但她故意选了这个名字。她说不为别的,是为了那个从赫拉蒂逃出来、在半路上教她的女孩。”

塔里克从书页间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镜——这一次不是在擦灰尘,而是用手指隔着袖子压了压眼眶。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把诗集翻回到封面,仔细地看拉娜用圆珠笔写的那行英文。然后他把诗集合上,把它和萨阿德的字典一起放在桌上油灯的旁边。两本书并肩靠在一起——一本被水泡火燎缝补过的字典,一本封面烧掉一角但内页完好的手抄诗集。它们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图书馆,此刻被放在同一盏油灯下。

“明天第一课。你带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是我。我在卡里姆教了那么久基础班,习惯了。下午你带他们读诗。”

塔里克没有告诉萨阿德明天会发生什么,库法还能守住多久,什么时候会有下一轮炮击。他只是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豆子汤分到两个碗里,在灶台上点了另一盏油灯。地下室里现在有两盏灯了——一盏在书桌上,一盏在灶台上。然后是第三盏,他新点着的那根蜡烛。

“吃吧。明天要早起。”

那天夜里,萨阿德睡在行军床上,塔里克睡在灶台旁边的木板上。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通风口,通风口里灌进来的风带着硝烟味和薄荷叶的清香。萨阿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塔里克均匀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很轻,但很稳,和她记忆中谢里夫家院子里塔里克念诗时的节奏一模一样。她发现自己不需要像在营地里那样把字典压在枕头下了。她只是把手放在背包上,手指碰到那支蓝色钢笔的笔帽,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萨阿德就醒了。不是被炮声吵醒的——库法前线昨天夜里诡异地安静。她是被一种久违的期待感唤醒的,那种感觉和她在卡里姆营地第一堂课之前的感觉一模一样。她轻轻从行军床上起来,穿上那双磨薄了底的旧球鞋。鞋底在教堂的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塔里克翻了个身,但没醒,只在睡梦中低低地说了句梦话,像是重复了某个字母的念法。

她走上楼梯,挤出那道墙缝,走进教堂北侧的巷子。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鸽子还没醒,小镇安静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她走到教堂正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备课笔记摊开在膝盖上,开始准备今天上午的字母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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