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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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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萨阿德在赫拉蒂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无花果树的叶子叫醒的。不是风——叶子本身没有声音。是叶子把阳光筛碎了,碎片落在她脸上,一片暖,一片凉,交替着把她从沉睡里捞出来。她在纳伊瓦家院子最里面那间窄小的房间里睁开眼睛,身下是法丽达说的那张地铺——哈迪娅每天放一块石头在上面,等她回来不会觉得凉。那些石头在昨晚她躺下之前被哈迪娅一块一块收走了,放进一个陶罐里,陶罐放在羊圈夹缝入口处,盖子半开着,里面已经存了大半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是哈迪娅从各处捡来的河卵石。她说这些石头是代替姐姐陪她睡觉的,每天晚上放一颗,放了四年,现在已经攒了一整罐。

萨阿德从地铺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毯子是法丽达在她临行前塞进背包里的那条旧毯子,边缘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还有一股营地帐篷里特有的柴火和薄荷茶的气味。她把毯子放在枕头上——那个枕头还是她十二岁时用的那个,填充的棉絮已经被压得薄薄的,枕套上绣着一朵褪色的花,是法丽达在她出生那年绣的。

房间比她记忆中更小了,墙壁上多了几道裂缝,用旧报纸糊着,报纸上的标题被雨水浸过,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母。但墙角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还在,镜面上多了一道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的裂纹,大概是某次轰炸震裂的。她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裂纹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左半边是十四岁的萨阿德,右半边是十二岁翻墙出去的那个女孩。她把两个半张脸都看了一眼,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阿布·卡西姆给她削的木杆笔,在镜子的裂纹上画了一道弧线,把两半连了起来。

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哈姆扎在无花果树下摆弄他那辆用废铁丝和纽扣拼成的自行车模型,链条上的细铁丝缠住了前轮,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开。看到萨阿德从房间里出来,他把模型往桌上一放,跑进厨房,端出一盘已经切好的枣泥蛋糕——昨天萨米尔买的那块,剩下一半,被法丽达用干净的布盖着放在阴凉处。

“大姐说这盘给你。她说你今天要去羊圈后面挖铁皮盒子,盒子里的东西要重新整理。她让我帮你搬那堆旧木板。我已经搬了——其实昨晚就搬了,但我没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哈姆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段准备了好几天的话,每一个词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生怕自己忘了下一个词是什么。

萨阿德接过蛋糕盘子放在矮桌上,没有马上吃。她伸手把哈姆扎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那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哈姆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法丽达在营地里第一次写出完整句子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先往左边翘,再往右边跟上,中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停顿。

“你现在的头发和照片上不一样了。你寄回来的照片——就是夹在字典里那张——你头发比现在长,扎了两条辫子。法里斯寄来的那张,他说是你刚到营地不久拍的。我当时拿给同学看,同学说‘你姐怎么不穿黑袍’。我说她不穿了,她是老师。”

萨阿德把哈姆扎拉到无花果树下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被撑得合不拢的字典,翻到夹着法里斯寄来的那张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萨阿德·谢里夫坐在自行车零件中间,举着一截粉笔,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眼睛很大很亮。她把照片放在哈姆扎手心里。

“她在北边,她爸爸是法里斯——就是在这道院墙外面教我写第一个字母的那个男孩。他女儿现在也在学字母,已经学到塔了——张开的翅膀。等她学到雅的时候,她爸爸说要带她来营地。”

“她来的时候我能去吗?我想看她怎么写塔。我自己写塔的时候尾巴总是翘错方向,大姐纠正了我很多遍,后来她让我想——你最想飞去的地方是哪里,尾巴就往哪里翘。我想了想说,我最想飞去卡里姆营地。她就说,那你的塔应该往西边翘。”

萨阿德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娜吉玛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加盐,围裙系在腰间,头巾下摆掖进领口,背影和法丽达一模一样。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和法丽达一样,先把手上的盐撒完,把盐罐放在灶台角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转过身。

“羊圈夹缝的木板我已经让哈姆扎搬开了。那个破陶罐还在原来的位置,盖子碎了,但罐子没裂。我没打开——里面的东西是你走之前封进去的,应该你亲手打开。”

萨阿德走到羊圈后面。那道夹缝比她记忆中更窄了,两边的土墙被雨水冲刷得往中间倾斜,入口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旧木板被哈姆扎整齐地码在旁边,摞成一个小方堆,最上面一块木板上放着一个破陶罐的盖子——盖子碎成了两半,但被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裂缝处用稀泥糊过,已经干透了,留下几道浅灰色的补痕。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夹缝深处,指尖碰到了那个瓦罐的弧面。瓦罐还在,表面被地底的潮气浸得冰凉而微湿,罐口边缘有一小片青苔,滑滑的。她把瓦罐抱出来放在阳光下,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铁皮盒子。和她记忆中一样——盒盖上法里斯用钉子刻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还在,但锈迹比四年前更厚了,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已经快要盖住那道弧线的起笔处。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最上面是一层旧布——是她当年从破衣服上扯下来包字典用的那块碎布,现在已经脆了,一碰就裂,边缘在空气中碎成了几条细屑。她小心地把碎布揭开,底下是她的铅笔头。那支她用烧过的树枝削成的炭笔,只剩下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表面被磨得光滑,笔尖已经秃了,但还能写字。

铅笔头下面是一叠信纸。不是娜吉玛给她的那叠——那些她早就带走了,用完了。这一叠是她自己抄的词汇表。被水泡过的那批,她以为早就全部损毁了,但实际上还有几张幸存——因为折叠的层数多,内芯的纸张只被水浸湿了边缘,中间的字迹还完整。她把词汇表一张一张地摊开,放在膝盖上。第一张上只写了一个词——“自由”。第二张是“自由”的十二个重复,从大到小排列。第三张是那句话——“我不想要那个丈夫。”第四张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写着——“也许有一天”。那是她十二岁在婚礼前夜夹进盒子里的最后一张纸,只写了五个字。也许有一天。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铺在铁皮盒子旁边,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字典。字典的夹层里还塞着她离开赫拉蒂后收到的所有东西——塔里克的两封信、娜吉玛的姐妹信、法丽达的回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法蒂玛在练习本上撕下来送她的那篇散文片段、玛雅的蓝色玻璃珠和蜡笔和用夜光颜料画在纸条上的星星、拉娜的口香糖包装纸、哈南的地图。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按照年份排在词汇表旁边。然后她重新整理整个盒子——底层放十二岁之前的东西:碎布、秃笔、残破的词汇表和那张只有五个字的纸;上层放十二岁之后的东西:信、照片、珠子、口香糖纸、地图。她把铁皮盒子盖好,把法里斯刻的字母朝上,放回瓦罐里,再把瓦罐放回夹缝深处。没有再用碎布包裹——她把那本被水泡过、被火熏过、被缝线补过、用胶带缠过无数次的字典放在盒子上方,字典的封面刚好卡在瓦罐的罐口,像一个盖子,但它自己也是一本装满了更重东西的书。

她从夹缝里退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把那块用稀泥补过的碎陶盖轻轻搁回原处。然后回到院子里,在无花果树下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钢笔和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给法丽达写信。不是长信——只是一句话。

“妈,我今天打开羊圈后面的瓦罐,里面每一样东西都还在。碎布、秃笔、残破的词汇表,还有一张写着‘也许有一天’的半截纸。我把它们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年份排列,就像你在营地里把学生的练习本按日期归档一样。瓦罐还在。铁皮盒子还在。字典现在当盒盖扣在上面。我想这就是我处理那些碎玻璃片的方式——不是扔掉,不是埋掉,是把它们放在原来的位置,但在上面压一本更重的书。”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卡里姆营地石板学校——法丽达·纳伊瓦”。然后她站起来,把信封放在矮桌上,对娜吉玛说:“这封信给妈妈。明天有邮车经过镇口的时候帮我寄出去。”

娜吉玛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团。“明天你不自己带去?你不是要回营地吗?”

“我还要在赫拉蒂再待一天。你昨晚说你的院子里有一块小黑板——爸爸买的,用到现在还没坏。我想看你上课。不是坐在下面当学生——是坐在角落里,像你当年看我写字那样。”

娜吉玛愣了一下。然后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慢慢擦掉手指间的面粉,走到院墙旁边那棵无花果树下。那里已经摆了几排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长凳,矮桌上放着小黑板和一盒粉笔。院门从里面虚掩着——不锁,娜吉玛的学生都知道早上八点直接推门进来就行。

萨阿德在角落的木凳上坐下来。那是个能看到整个院子的位置——和娜吉玛当年站在羊圈外面偷看她写字的那个角度一模一样。

学生们陆续推门进来。先是两个裹着旧头巾的中年女人,手里各拎着一篮子待剥的豆子——她们要在课间休息时给家里准备午饭,所以带着活计来。然后是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婴儿,她踮着脚尖走进来,选了靠门口的位置,和法蒂玛在营地帐篷教室里的选择一模一样。然后是三个没有戴头巾的小女孩,大概八九岁,她们是从镇子另一头跑过来的,跑得气喘吁吁,在长凳上挤成一团,互相推搡着谁坐左边谁坐右边。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老妇人,背很驼,拄着一根用拖把杆削成的拐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坑。萨阿德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阿布·卡西姆坐在营地帐篷教室第一排用拐杖敲地面的样子。

娜吉玛站在小黑板前面,把粉笔从盒子里拿出来。她的手指粗糙而稳当,捏粉笔的姿势和法丽达完全不一样——法丽达握粉笔像握菜刀,娜吉玛握粉笔像握针,拇指和食指捏着粉笔的中段,中指在下面轻轻托着。她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个字母——艾利夫。那一竖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和萨阿德在石板学校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和塔里克在赫拉蒂谢里夫家院子木板上画的一模一样,和法丽达在营地沙地上用石子刻出的一模一样。

“艾利夫。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今天我们要把它和另一个字母连在一起——拉姆。拉姆是弯弯的,像一道翻过去的墙。你们有些人翻过墙,有些人没有。但没关系——你们可以想象。想象你面前有一道墙,墙上有碎玻璃,你必须在半夜里翻过去,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吵醒任何人。你先把艾利夫站直了,然后再把自己变成拉姆——弯下来,但不是要倒,是要用弯下来的弧度越过那道墙的顶端。艾利夫和拉姆连在一起——‘艾勒’——意思是‘到’。你到了。翻过墙之后你站在那里,膝盖擦破了皮,手臂上有一道碎玻璃划的口子,在往外渗血。但你到了。”

那个抱婴儿的年轻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她的手臂上没有伤口,但她用手指轻轻摸过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条红绳,那是祈福用的。几个小女孩中的一个举手了,举得很高,胳膊伸得笔直,和萨米在库法教堂地下室里举手时一模一样。

“老师,我见过碎玻璃。我家以前的房子被炸掉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玻璃。我爸爸用扫帚把它们扫到墙角。墙角堆着碎玻璃,我没翻过墙,但我从碎玻璃上面跳过去过——我是侧着身子跳的,不是翻墙,只是跳开。”

“那你跳开的姿势是拉姆吗?”

小女孩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从娜吉玛手里接过粉笔,画了一道弧线。不是完美的弧线——她画到一半手指抖了一下,弧线的后半段偏离了原来平滑的轨迹,往右边歪了一个小角度。但她没有擦掉重画,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转过头对娜吉玛说:“这就是我跳开的姿势。我不需要完美的弧线。完美的弧线是翻墙的人才需要的。我只是躲开玻璃。”

娜吉玛看了萨阿德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只有一秒钟,但里面什么都有。然后她把粉笔放回盒子里,对全班说:“今天我们学的是‘艾勒’——到。这个词可以加在任何动词前面,表示你已经完成了它。你已经站直了,你已经翻过去了,你已经跳开了,你已经到了。明天我们学下一个字母。”她把小黑板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昨晚提前准备好的作业——“写一句话,用‘艾勒’开头。可以写‘我到了哪里’,可以写‘我到了什么’,可以写任何你今天想到的、你确实完成的事情。明天早上自己念给大家听。”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散去。那个老妇人最后一个走,她拄着拐杖走到娜吉玛面前,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放在讲台上。“我昨晚写的。我用了‘到’——我到了我孙女的家,她在北边,我走了四天,脚上磨出七个泡。到了她家之后她给我泡了一杯薄荷茶,放了很多糖。我以前不喜欢甜茶,但那天我觉得甜茶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娜吉玛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黑板旁边的练习本堆里。“明天上课的时候念给大家听。你的孙女叫什么名字?我把她的名字写在黑板上,你下次写信给她的时候告诉她——奶奶在识字班里写了一篇关于你泡茶的文章,被老师当做范文了。”

老妇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萨阿德和娜吉玛两个人。无花果树把午后的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那些空了的木凳上。娜吉玛把粉笔盒盖好,把黑板擦干净,然后在萨阿德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她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蜡像般的安静里了——她松弛着,脊背不再绷紧,肩膀自然地垂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

“你上课的方式和法丽达不一样。法丽达教成人班时总是从最具体的词开始——油、米、盐、面——她把词汇当成工具,教学生用每一个词去做一件事。你不一样——你从‘翻墙’开始。你让她们用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来做字母的意象。”

“因为我最害怕的词就是翻墙。我以前不敢说它。你翻墙出去的第三天,我站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下面,看着墙头上那排碎玻璃。看了好几年,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看着它们。后来我把你的故事写进了每个字母里——艾利夫是站直不肯弯腰的你,巴是弯下腰准备翻墙的你,塔是你从墙头上张开翅膀往下跳的那个姿势。我没有在黑板上写这些,但每一个字母的比喻都有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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