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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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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阿德沉默了很久。她把娜吉玛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翻开掌心。那只手和她记忆中不一样了——以前娜吉玛的手指是凉的,像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石头;现在她的手掌是温热的,因为长时间捏粉笔而在虎口磨出了一块薄薄的茧。萨阿德用自己的手指在那块茧上画了一个艾利夫。不是用粉笔,是用指尖——就像法丽达在赫拉蒂厨房墙上写菜单,像玛雅在石板学校石墙上画蓝色小人,像丽娜在库法教堂地下室用铅笔写第八个艾利夫。

“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站在羊圈外面看我的吗?”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你从铺盖下面摸出那叠信纸塞进我手里的时候。你说‘我希望你是不一样的’。你连写都不会写,但你已经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了。你不是在我翻墙之后才加入的——你是在把信纸给我那天晚上就已经翻过去了。你和我是同一天晚上翻过那道墙的。”

那天下午,哈迪娅带萨阿德去了镇上的集市。不是周四的正式集日——平时只有几个固定的摊位,卖蔬菜的、修鞋的、打铁的。铁匠铺门口那个老人的位置空着,但铁砧还在,上面放着半截还没打完的马蹄铁。哈迪娅说老铁匠去年冬天死了,现在接替的是他的侄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在铁砧旁边挂了一小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修理自行车、手推车、任何带轮子的东西”,字迹比老铁匠的要潦草得多,但每一个词都拼对了。

“他以前不识字。娜吉玛教他的。他在我们院子里上了一年多的字母课,后来他说够了——不是不学了,是够用了。他只需要会写修理铺的价格表,会登记客户名字,会写一个‘修’字贴在门口。娜吉玛说这叫功能性识字——不是每个人都要学写诗,但每个人都应该能写自己的名字和报价单。”

萨阿德想起塔里克在库法地下室图书馆借书登记簿上写过类似的话——有些读者只借字母入门和实用手册,他们不需要诗集,但他们需要知道怎么在合同上签字、怎么读医疗点通知、怎么在自己的店铺门口挂一块手写的木牌。她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块小黑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石板学校的识字课可以分两个方向,一个是基础字母班,通向日常生活的基本读写能力;另一个是提高班,通向诗歌和散文和那些需要更多词汇量才能抵达的世界。两者之间不是高低之分,而是不同的需要。法蒂玛可以同时在两个班里——她需要读懂营地通知,也需要写关于太阳的诗。阿布·卡西姆也是——他的木工招牌需要写清楚价格和尺寸,但他也想在木板上刻诗。一个教室应该同时容纳这两种人。

她和哈迪娅经过面包房的时候,看到面包房门口排了几个人,手里拿着旧报纸包着的馕。哈迪娅指着面包房旁边一片空地上的帐篷残骸说:“那里以前是尤素福家的铺子。”帐篷帆布早就被风吹烂了,几根支架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地里,但帐篷旁边立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面被太阳晒褪色的布,上面用油漆写着一个词——“萨阿德”。不是阿拉伯语——是英语字母拼的,S-A-A-D,最后一个字母歪歪扭扭,大概是写的人不太确定阿拉伯名字在英语里怎么拼。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娜吉玛说战前尤素福就搬走了,他跟着他父亲去了东部城市做生意,后来那间铺子被炸了,没人知道他们还回不回来。但这块布是几个月前突然出现的。有人把它绑在那根杆子上,谁都不知道是谁。后来有一个从东边逃难过来的人说,他们在半路上见过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哑巴少年,到处问赫拉蒂怎么走。他说他们要去赫拉蒂找一个叫萨阿德的人。后来这个人没有走到赫拉蒂——至少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走到。但这块布一直留在这里。”

萨阿德站在那面褪色的布前面,看着上面那个拼得不太对的英文名字。她想起了那个低着头站在院子里的少年,想起他和他父亲在赫拉蒂集市上从法丽达身边经过时,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逃亡路上还带着一块写着萨阿德名字的布。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学会了认字。不是她教的,是别人,或者他自己。在那个布条被绑上竹竿之前,有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英文字母,或者他自己翻着一本捡来的字典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查。无论是谁教的,他也已经穿过了某道墙。

“走吧。”萨阿德从竹竿旁边转过身,往集市出口方向走,“明天带我去娜吉玛的学生家里坐坐。我要记下她们每个人的识字进度,以后马赞送信的时候可以顺带捎一些石板学校的教材过来——不是替代娜吉玛的教案,是补充。还有联合藏书的复本。我在营地的借书登记簿上专门设一栏赫拉蒂分册。”

傍晚回到家里,萨阿德在厨房帮娜吉玛做饭。哈姆扎蹲在灶台前面吹火,他吹得太用力,火星溅出来烫到了自己的手背,他叫了一声,然后很快地把手藏到背后不让姐姐们看到。萨阿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那只被烫伤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凉水。凉水从营地新修的水管里流出来,带着金属管道特有的铁锈味,但那水流很稳很凉,哈姆扎的手背在水流下渐渐从红变浅。

“你以前在营地做饭的时候烫到过吗?”

“烫到过。我烫到的那天法蒂玛给了我一块冰——不是真的冰,是从营地医疗站拿的一袋冻豆子。她说把手放在上面,数到二十就不疼了。我数到十八的时候就不疼了。剩下那两下我留给了下一次烫伤。”

哈姆扎把手从水龙头下面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下次我去营地,法蒂玛会给我冻豆子吗?我听说她会用英语说‘太阳照常升起’。我也想学。你走之后我跟着学校学的字母,但学校不教英文。娜吉玛说英文不是她自学的——她没学过,教不了我。但我想学。”

萨阿德关上水龙头,拉着哈姆扎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The sun also rises. 这句话是拉娜教我的。她是我的同事——同事这个词妈妈现在也学会了,阿拉伯语叫‘扎米勒’,同路人。拉娜当初也是自学的英文,现在她在营地同时带基础班和英文班。你先跟娜吉玛把阿拉伯语的阅读基础打牢,等你能写完整的段落了,我让拉娜从营地给你寄一册英文入门——她手头还有好几本,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上次配送的,她舍不得全发完,专门留了几本给需要自学的学生。”

哈迪娅在旁边削土豆皮,削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用手指在土豆皮上划了一个艾利夫。“萨阿德,你离开赫拉蒂之前那个晚上,我其实醒了。你从地铺上站起来的时候,我眯着眼睛看到你穿着那件白色嫁衣,外面套着黑袍,在门口站了片刻。我假装睡着。我知道你要走,但我不敢说话,怕一说话你就走不成了。你走了之后我哭了很久,后来我发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让你看我会写字。不是看娜吉玛教我的那些,是我自己学会的。那封信背面我写的话你看到了吗?‘姐姐,娜吉玛现在能写这么多字了。’这是我用铅笔写的第三稿——第一稿写断了笔尖,第二稿字太丑我自己撕了。这一稿我写完之后放在枕头下面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拿出来看,觉得还可以,就交给了娜吉玛。”

萨阿德放下手里的土豆,把哈迪娅拉过来。哈迪娅比以前高了很多,已经齐自己的下巴了,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和四年前一样——那种把太多想法压在安静下面、偶尔从眼角嘴角漏出来的灵动。她伸手把哈迪娅头发上沾的土豆皮碎屑拨掉,那个动作法丽达做过无数次,娜吉玛也做过无数次,现在轮到她做了。

“你写第三稿的时候,铅笔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是从学校借的彩色铅笔——镇上小学发给男生的,哈姆扎偷偷带回来给我用,他怕老师发现,把铅笔藏在裤腿里,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那支绿铅笔后来断了,断成三截。我把最长的那截留着,还在我的铅笔盒里。”

萨阿德在营地里见过无数支断掉的铅笔——玛雅的蓝色蜡笔用到底了还在捏着画,阿布·卡西姆的粉笔头短得要从口袋里掏半天才夹出来,拉娜的圆珠笔写到没墨了还对着太阳找角度试图榨出最后一行字。所有想写字的人都会在书写工具即将耗尽时变得异常节俭。哈迪娅也是。她没出过赫拉蒂,但她和营地里那些用断笔写作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早上,娜吉玛的课堂里多了一个人。不是新学生——新学生已经坐满了那几排木凳,挤不下了,有人自己带了小板凳,有人干脆坐在无花果树裸露的树根上。这个多出来的人是萨阿德。她没有坐在角落里——她站在黑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粉笔。不是替娜吉玛上课,而是娜吉玛把她推上去的。

“今天我们有两位老师。一位教你们写‘艾勒’——到。另一位教你们写‘从……到……’。”

萨阿德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从赫拉蒂”——“到卡里姆”。然后她在两个词之间画了一道弧线。不是直线——是弧线,弯弯曲曲的,绕了好几个弯。每个弯折处她都标注了一个地名:沙漠边缘、怪柳树下、达里亚旅店、马哈茂德家地下室、营地东侧空地、石板学校。最后一个点她写了一个词:“留下”。那是法丽达在新教室地基石上刻的字。

“从前一个地方到后一个地方,中间不是直的。我的老师塔里克曾经教过我——所有的字母都是弯的,即使是艾利夫,它也不是绝对垂直。我们的路和字母一样——每一次转折都不是错误,而是被某种东西推了一下。可能是炸弹,可能是沙暴,可能是一个在沙漠公路上停下来的卡车司机,可能是你姐姐在你铺盖下面放了二十张空白信纸。所有这些推力加在一起,把你从第一个词推到最后一个词。”

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举手了。她等不及被点名,直接从树根上站起来。“老师,我的路线图不是从赫拉蒂开始的——是从我家被炸掉的那天。那天的路是从客厅到院子。从院子到帐篷。从帐篷到废墟。从废墟到我爸扫碎玻璃的墙角。那个墙角是不是也可以是一个地名?”

萨阿德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截她一直没舍得用的赫拉蒂粉笔头——塔里克在谢里夫家院子里教她认字时用的那截,她留给了丽娜,丽娜写完第八个艾利夫之后把它托马赞又带回营地还给了她。她把粉笔头放在小女孩手心里。

“那个墙角不仅是地名——那是一间教室。你在那里学会了翻墙之外的另一件事:不是所有的躲避都是逃跑。有些躲避是重新找到平衡。等你长大了,你也可以在墙角里教一个孩子写字母。”

那天傍晚,萨阿德站在赫拉蒂小镇的边缘——她十二岁翻出去的那个位置。脚下的地面被新铺了一层碎石子,大概是镇上为了防沙才铺的,踩上去沙沙响。沙漠的方向还是那样,一轮即将沉没的太阳把沙丘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还是那股干燥、苦涩、带着骆驼刺和沙粒的气息。她站在那里,没有迈步走进沙漠。她转身走回赫拉蒂那条唯一的主街上,经过铁匠铺时看到门口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夕阳照得发亮,经过面包房时看到那面写着她名字的褪色布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经过纳伊瓦家院门口时,门还是虚掩的,她伸手推开门——无花果树下,哈姆扎正举着那盏油灯给娜吉玛的夜课学生照亮黑板,哈迪娅在发练习本,娜吉玛在黑板上写今晚的最后一课。

“妈——”哈姆扎看到她回来,从树根上跳起来,举着油灯跑过去,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晃了好几下,“大姐说今晚最后讲‘从……到……’,所有人都可以上来写自己的路线图。”

萨阿德接过油灯,把它放在黑板旁边那个矮桌上。所有学生都坐定了,膝盖上摊着纸,手里拿着从铁匠铺废弃零件里捡来的、磨成锥形的废铁丝笔,或者哈迪娅昨晚连夜削的细木炭条。那个带着孙女儿从北边走了四天来上学的老妇人摊开的纸上已经写了好几个词——她正在把自己走过的每一个村庄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用刚学会的字母一个一个拼出来。那个用拉姆形容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挨着她坐下,帮她拼每一个地名的第一个字母。娜吉玛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没有写字母——她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起笔是赫拉蒂,转笔是每一个学生说出来的地名,收笔处她空着,等着第一个上来交作业的学生自己填上。

萨阿德在树根上坐下来。明天天不亮她就要离开赫拉蒂回营地,带着那个装满了十二年记忆和四年级新物的铁皮盒子,带着娜吉玛学生的练习本样本,带着哈姆扎写给法蒂玛的英文练习纸,带着萨米尔买的一块新的枣泥蛋糕——他说这块是给法丽达带的,不是给萨阿德过生日用的。但今晚她还在赫拉蒂。她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那个被法丽达空置了四年、被哈迪娅每天放一块石头、被萨米尔每年放一块蛋糕的树根凹陷处——把字典摊开在膝盖上,在最后一页娜吉玛的姐妹信旁边,用蓝色钢笔加了一行字。

“娜吉玛今天教‘从……到……’。她的学生们在纸上画了自己的路线图。有一个女孩用歪歪扭扭的弧线画出了她躲避碎玻璃时侧身一跳的轨迹。她说那个墙角是一个地名。我想把这句话带给阿布·卡西姆——任何角落都可以是教室,只要有人在里面写下第一个字母。赫拉蒂的羊圈夹缝、库法教堂地下室、达里亚马哈茂德家的客厅、卡里姆营地的石板学校和那间还在晾干地基的呼吸教室——这些地名现在全都在一张纸上,被我用娜吉玛教的‘从……到……’连成了一条线。”

她把笔放在字典旁边,把头靠在无花果树粗糙的树干上。夜风穿过叶子,那些层层叠叠的掌状叶片互相拍打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许多只绿色的手掌在为院子里所有的人打着节拍。明天天亮之前她就要启程,但现在她还在赫拉蒂。在她出生的院子里,在她翻过的那道墙下面,在那棵看着她在羊圈后面写字、看着她被套上黑袍、看着她穿着白色嫁衣推开院门、此刻正用树叶筛下无数星光的无花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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