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从赫拉蒂回卡里姆营地的路,萨阿德走了整整三天。不是路变长了——路还是那条路,沙漠还是那片沙漠,怪柳树还是那棵被风沙打磨得歪歪扭扭的怪柳树。是她自己走得慢。每经过一个地方,她都要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把里面新放进去的东西拿出来看一遍,然后再放回去,再继续走。
第一天黄昏,她在那棵怪柳树下停下来过夜。树下有人放了一罐水,用旧布包着,布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还有一张纸条,用炭条写着:“给过路的人。水是今天早上打的,还凉。”字迹她不认识,但那个“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她把水罐打开喝了一口,确实还是凉的。她把水罐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从背包里拿出半块在赫拉蒂带的枣泥蛋糕,用纸包好放在水罐旁边,然后在纸条背面加了一行字:“谢谢。蛋糕是我爸爸买的。十一月二号。”
她在怪柳树下睡了几个小时。半夜醒来的时候,头顶的星空和在沙漠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银河从东边的库法一直横贯到西边的赫拉蒂,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围巾。她想起来,她第一次独自在这片星空下过夜,是她十二岁翻墙逃出来的那个夜晚。那晚她缩在一座沙丘背风面的凹处,浑身发抖,脚踝肿着,手臂上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会不会渴死在这片沙漠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但她记得自己在黑暗里摸出字典,用手指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那半个被水泡烂的“雅”字,自由最后剩下的残骸。她把那半个字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从井口垂下来的绳子。那根绳子系着的井口,现在她找到了。不只是一个井口——是很多个。赫拉蒂院子里的小黑板。库法教堂地下室不锁的铁门。卡里姆营地用废墟石板垒成的呼吸教室。这些井口在不同的地方,但每一口井都通向同一片地下水。
第二天中午她到达达里亚。镇子还是那个被战火反复蹂躏过的灰色轮廓,但弹坑旁边那间新开的茶馆多了几张桌子,桌子是用旧门板搭的,上面铺着褪色的塑料桌布。哈吉妈不在茶馆里——她还在旅店厨房里煮她那锅永远煮不完的扁豆汤。萨阿德推开旅店的木门时,哈吉妈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面,和四年前、和两个月前她路过的每一次一样,往锅里撒孜然。
“你那碗扁豆汤的钱,上次已经付过了。这次的不要钱。”哈吉妈没回头,但她听出了萨阿德的脚步声——不是听出来的,大概是感觉到的。她说她在围裙上装了雷达,只要是欠过她扁豆汤钱的人走近她三米之内,围裙口袋里的勺子就会自动跳起来。
萨阿德在厨房的矮凳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扁豆在汤里翻滚着,孜然和柠檬汁的气味混在一起,和四年前她在达里亚第一晚闻到的一模一样。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哈姆扎写的英文练习纸——那三行歪歪扭扭的字母,第三行写到一半铅笔断了,留下一个没写完的“Y”。她把练习纸递给哈吉妈。
“这是我弟弟写的。他叫哈姆扎。今年十一岁,正在学英文。他说等他学会了完整的字母表,要给你写一封感谢信——谢谢你当年给了我一双旧球鞋。”
哈吉妈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练习纸。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哈姆扎画了一双鞋——不是画得很好,鞋底画得太厚,鞋带画得像两条平行的蛇,但那双鞋的侧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大概是他在镇上的鞋摊上看到过的某种运动鞋品牌的标志。哈吉妈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勾,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之后本能地用笑来挡一下的笑。
“他的英文是你教的?”
“不是。他自己跟着学校的课本学的。娜吉玛说他的拼写经常出错,把‘family’写成‘famly’,少一个字母。但他不在乎——他说少一个字母没关系,只要念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在就行。”
哈吉妈把练习纸还给萨阿德,转身从灶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双鞋。不是旧球鞋——是一双新的布鞋,黑色帆布面,橡胶底,鞋口缝了一圈暗红色的滚边。她把鞋放在萨阿德膝盖上。
“你上次走之后我买的。不是专门给你买的——我是给自己买的,但买大了。你试试,大了就垫鞋垫。”哈吉妈说完转过身继续搅她的汤,声音和锅铲刮过铁锅底部的节奏混在一起,含含糊糊的,“你那双旧球鞋鞋底快要磨穿了。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营地走路走太多,鞋底的花纹全磨平了,走在石板路上会打滑。你还要走很多路——你还要去库法,还要回赫拉蒂,还要去那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没有鞋怎么走。”
萨阿德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双新布鞋。鞋底是厚橡胶,纹路很深,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粒一粒的凸起。她把脚上那双旧球鞋脱下来——那双哈吉妈四年前在达里亚旅店厨房里从柜子角落翻出来给她的旧球鞋,白色帆布面已经磨成了灰色,鞋跟歪了,鞋头补过三次,右脚的鞋底边缘已经开始和鞋面分开了,透进一线灰扑扑的光。她把新布鞋穿上去,站起来走了两步。不大不小,刚好。她把旧球鞋用一张旧报纸包好放进背包底部,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把哈吉妈刚给的鞋盒里的包装纸——那张印着鞋店名字的薄纸——叠好,夹进字典里。字典的夹层又多了一张纸。以后她每次翻开字典都会记起:哈吉妈在达里亚买了一双鞋,说是给自己买的,但尺码不对。这种谎言和阿布·卡西姆说“粉笔头只是顺便带在口袋里”、和法丽达说“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逃难的”、和萨米尔说“我只是想吃甜的”都是同一种谎言。
离开达里亚之前,萨阿德绕到马哈茂德家的老房子前面。那棵被弹片削断了半边树干的柠檬树还在,树下的小花盆里那株薄荷已经长高了,叶子深绿,边缘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起来。花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花盆——是半个截开的塑料油桶,桶底钻了排水孔,里面种着一株刚发芽的东西,两片子叶还是嫩黄的,刚从土里钻出来,茎秆细得像一根绿色的线。她蹲下来,看到油桶侧面有人用马克笔写着“柠檬——从营地移栽”。是马哈茂德的笔迹。他大概也路过过这里——从营地回达里亚看看老房子,顺便把石板学校门口那棵柠檬树的一颗种子种在了老家院子里。
傍晚时分,萨阿德走到卡里姆营地入口。检查站还是那个检查站,沙袋上多了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瘦猫,铁丝网上挂着的木牌被风吹歪了,被人重新扶正过,旁边又加了一块更小的牌子,上面用阿拉伯语写着:“回家的人请直接进。阿米尔不在的时候自己填登记表。”字迹是阿米尔的,他大概经常被各种杂务叫走,又不想让回来的人等他。萨阿德填了登记表,在“外出事由”那一栏写了“赫拉蒂”,在“备注”那一栏写了一个字——“回”。
她走进营地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石板学校门口的柠檬树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其中一棵的树梢上不知被谁系了一根细细的红线——大概是玛雅绑上去的,用来祈福。新校舍的墙壁已经全部砌好了,屋顶的铁皮在夕阳下反射着柔和的橙光。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法丽达写的“留下”两个字被无数双脚踩了一整天,石面的凹痕被鞋底的沙粒磨得更亮了。萨阿德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凹痕——不是磨坏了,是磨得更深了,每一道凿子留下的刻纹都被磨得光滑圆润,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没有先进教室。她往营地第八区走,走到法丽达住的那顶帐篷前面。帐篷门口的石板上,法丽达用粉笔写的新词还没有被夜露打湿——她今天写的是“桥”。不是阿拉伯语里正式的“桥”,而是她从拉娜的英文课上刚学到的“bridge”,用阿拉伯字母歪歪扭扭地注在旁边。萨阿德掀开门帘,法丽达正坐在地铺上,膝盖上摊着她那本封面写满了生词的练习本,手里捏着阿布·卡西姆给她削的细木炭条。她没有抬头——她在写一句话,写到一半不能停,但她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萨阿德面前。萨阿德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法丽达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写她的句子。
“我在给娜吉玛写回信。她上次写信来说赫拉蒂院子里的小黑板旁边有学生把粉笔盒打翻了,碎了好几支。我告诉她,营地里也经常打翻粉笔盒。玛雅说打翻的粉笔不要扔——碎粉笔可以磨成粉,加水调成颜料,涂在石墙上。她最近在用粉笔灰颜料画一幅壁画,已经画了两周了。壁画的主题是‘桥’——从营地到赫拉蒂。”
萨阿德在法丽达对面的地铺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铁皮盒子,把哈姆扎的英文练习纸、哈迪娅写给法丽达的信、娜吉玛托她带回来的小黑板旁边那批学生的识字进度表,一样一样放在法丽达面前。
法丽达把识字进度表展开。这是一张用枣椰树叶纤维做的粗纸——娜吉玛从镇上造纸作坊里换来的边角料,表面粗糙,但结实不洇墨。纸上被画成好几栏,每栏都标注着不同学生的姓名、开始学习的日期、目前学到哪个字母、能用短句写什么样的东西。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在“特殊备注”一栏里写着:“已能独立写完整段路线图。自己命名所经地点。”那个拄拐杖的老妇人在“学习目标”一栏里写着:“想给北边的孙女写一封信,告诉她奶奶能写自己的名字了。”法丽达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那些名字,每一个她都认识——不是见过面,而是娜吉玛在之前的信里反复提到过。她最后把手停在那张表的“教师”那一栏上,旁边用括号注着一行小字:“娜吉玛·纳伊瓦。助教:哈迪娅·纳伊瓦。临时义工:哈姆扎·纳伊瓦(负责削铅笔、搬凳子、给没吃早饭的学生切西瓜)。”
“我们家现在有三个老师了。你在石板学校,娜吉玛在赫拉蒂院子里,我是成人班的。”法丽达把进度表放下,拿起炭条在练习本上记了一笔,“下次通信我要跟娜吉玛讨论教案进度——她的学生现在学到‘从……到……’,我的成人班也在学同一个句式。两边用的是不同的例子,但语法结构一样。如果马赞能把教案从赫拉蒂带到营地再带到库法,以后这些教案可以串成一整套东西。”
“你已经开始做跨营地的课程设计了。哈南以前说过,营地学校最缺的不是粉笔,是教案。每一间帐篷教室都是孤岛,老师在孤岛上自己从头摸索,没有人告诉他们别的营地已经试过哪些方法——哪些行得通,哪些行不通。如果把赫拉蒂、库法和这里的教案加在一起,我们就有三套不同的字母入门教案、两套不同的成人班教案,还有一套儿童心理辅导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