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赫拉蒂的叹息 > 第19章 第 19 章

第19章 第 1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法丽达放下炭条,把练习本合上。然后她站起来,从帐篷角落里搬出一样东西——一个用旧纸箱改成的档案盒,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纳伊瓦家——教学档案”。她把娜吉玛的进度表放进档案盒里,把哈迪娅的信放在上面,把哈姆扎的英文练习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层。“这个盒子里现在有你的教案、我的练习本、拉娜的英文课大纲、阿布·卡西姆的识字日志。加上娜吉玛的进度表和哈姆扎的英文练习——我们家所有人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萨阿德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也拿了出来。她把那张写着“也许有一天”的半截纸放进档案盒的最底层,把法里斯女儿的照片、塔里克的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玛雅的蓝色蜡笔和夜光纸条、拉娜的口香糖包装纸、哈南的地图、阿布·卡西姆的粉笔头一样一样放进盒子里。然后她从盒子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法丽达最早在干面包包装纸上写给她的那句话。她把这张包装纸放在档案盒的盖子上,用钢笔在背面加了一行字:“赫拉蒂羊圈夹缝瓦罐——卡里姆石板学校呼吸教室——库法教堂地下室。这三个地方现在各有几本书、几本练习册、几盒粉笔。它们不是图书馆,但每个地方都有人在学写字。等哈姆扎学会用英文写‘family’的那天,他也可以在这张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法丽达把档案盒重新盖上,用一根旧鞋带在盒盖上绑了一道十字结。她绑鞋带的动作和法蒂玛给婴儿绑祈福红绳的动作一模一样,和玛雅在柠檬树花盆上画蓝色小人时绕圈的弧度一模一样,和塔里克在库法地下室用鞋带绑借书登记簿时绕书架木柱的方式一模一样。鞋带不是最好的装订工具,但所有没有订书机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鞋带。

第二天早上,萨阿德推开石板学校旧教室的门。新校舍已经投入使用了,但旧教室从来没有被废弃过——它现在是学生自习室和诗歌工作坊,书架上的书和练习本比以前更多了,墙壁上孩子们的粉笔字叠了一层又一层。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面写满了名字和词汇的石墙——法蒂玛的“太阳”,面包学徒的“面团”,巴塞尔歪歪扭扭的全名,曼苏尔写在高处的妻子名字,法丽达在墙角的“F-A-M-I-L-Y”现在已经被她自己补全了,阿布·卡西姆第一块木板上那行刻字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块新木板,上面刻着他最近写的一句——“我以前刻木头,现在木头教我刻字。”安静角里,玛雅画的蓝色小人下面多了一排更小的轮廓,手拉着手,沿着墙根排成一排,从教室门口一直延伸到书架下方。

然后她看到了拉姆拉。那个从库法地下室图书馆转到石板学校的女孩,坐在教室第一排靠门口的位置——那是法丽达特地为她预留的,因为她的轮椅还没完全做好,需要方便进出。曼苏尔用旧自行车轮和厨房椅子拼的临时推椅已经调试好了,椅背用碎布条编了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拉姆拉的练习本和水壶。她正在看书——不是借书,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一本旧杂志,封面已经掉了,她用碎布重新糊了一个新封面,上面用钢笔写着“拉姆拉的书”。她妈妈坐在旁边,面前也摊着一本练习本,正在跟着法丽达的成人班教案自学短句。

萨阿德走到拉姆拉面前,从背包里拿出从库法带回来的那本联合藏书——丽娜画封面的那本,放在拉姆拉膝盖上。拉姆拉翻开书,用手指指着一个一个字母,慢慢地、但几乎全部正确地念出了丽娜写在封底的那句话——“书是长着腿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词之间没有任何磕绊。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萨阿德,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上丽娜画的那只鸽子。“它从库法走到这里。我也是。”

中午的时候,哈南在石板学校门口找到萨阿德。她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比之前更破了,封面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加固了好几层,里面夹的纸张溢出来,用橡皮筋箍着。她把文件夹往矮桌上一放,坐在萨阿德对面,开门见山。

“你从赫拉蒂带回来的学生进度表我看过了。娜吉玛的教案框架和你当年在帐篷教室里用的是同一个逻辑——都是从比喻入手,把字母拆成身体姿势。但她加了一个新维度:时间。她让学生把自己从废墟到教室的路线画出来,把每一个拐弯标注为一个字母的姿势。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她的学习速度比普通班快了将近一倍。不是因为她更聪明,而是因为字母对她来说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她自己身体的记忆。”

萨阿德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进度表,重新看了一遍娜吉玛在备注栏写的几行字。她当时在赫拉蒂院子里看到娜吉玛上课时就有这种感觉——娜吉玛不是在复制任何人的教学法。她把法丽达在营地里从具体物件出发的方法、萨阿德在石板学校用故事比喻字母的方法、她自己从沉默里挣脱出来的经验,全部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的东西。

“我想开一次联合教研会。不是正式会议——就是让各个教室的老师聚在一起,把自己的教案拿出来互相看。赫拉蒂一组,营地两组,库法一组——塔里克可以托马赞把教案带过来,他自己不一定能来。然后把各家教案里最有用的部分挑出来,编一套通用教案框架。不是规定每个人必须怎么教,而是给那些完全没有培训过的新老师一个起点。”

哈南翻开文件夹,在最新一页空白处开始写备忘。她写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一边写一边嘴里轻轻念着:“教研会。地点:石板学校新教室。时间:下月初。参会人:萨阿德、法丽达、拉娜、娜吉玛(通过马赞传送教案)、塔里克(同上)。议题:通用字母入门教案框架第一版。所需物资:油印机、装订线、封面纸。”写完她抬起头,“娜吉玛的教案能不能先复印一份?让拉娜今天下午就用油印机印出来,装订成小册子,给成人班每个学员发一册。法丽达说她班上那些四五十岁的女人们正在学写‘从……到……’,她们需要看到另一个营地的同龄人也在写一模一样的句式。这会比任何鼓励的话都管用。”

下午,萨阿德在新教室里给提高班上课。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网络。然后她在词下面画了几个分散的小圆圈,每一个圆圈标注一个地名:赫拉蒂、卡里姆、库法、达里亚。圆圈之间连上了线,有些线是实的——表示已经有马赞定期送信和教案——有些线是虚的,表示还没有建立联系,但可以打通。

“今天我们要写一封信。不是写给我,不是写给家人,是写给另一个教室里的学生。他们可能在库法地下室,可能在赫拉蒂院子里,可能在这片营地另一顶帐篷里。你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你要想象他们坐在和你一样的塑料凳子上,膝盖上摊着和你一样的练习本,手里捏着和你一样短到快握不住的铅笔头。他们今天也许刚刚学会了‘艾勒’——到。你要写信告诉他们:你到了哪里。你正在学什么。你今天写了什么。”

学生们低头开始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曼苏尔从窗外经过时手推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阿布·卡西姆把他随身带着的凿子和小木板拿出来——他不习惯用铅笔写信,他要把信刻在木头上。法蒂玛写了三行,停下来,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和她第一次在帐篷教室里把云比作帐篷盖子时一样,她依然在用画画补足文字。面包学徒用左手写得很慢,每一个字母都像在面案上揉面团,先团成一个圆,再慢慢拉开,但他写的每一行都比上一行更稳。拉姆拉在联合藏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让妈妈帮她把书传给下一个学生。

萨阿德走到玛雅面前。玛雅没有写信——她正在用蓝色蜡笔在纸上画一串小人,每个小人手里都举着一封信,从一个小人传到下一个小人,绕过纸面上画的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最后停在一个坐轮椅的小人面前。她在轮椅小人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封正从树上飘下来的信。萨阿德蹲下来问她这封信里写了什么。玛雅没有回答,但她拿起铅笔,在信的旁边写了一个词——“光”。然后又写了一个词。第二个词是“到”。她把自己学会的第一个词和娜吉玛在赫拉蒂院子里教的最新一个词连在一起,写成了一句只有两个词的话:光到了。

傍晚的时候,曼苏尔在新校舍门口挂了一块新做的木牌。木牌是用旧课桌的桌面裁成的,边缘用砂纸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涂了一层清漆——那罐清漆是他从营地维修队的废旧物资里翻出来的,只剩一个底,勉强够刷一面牌子。他用凿子在木牌上刻了“呼吸教室”四个字,然后在下方用更小的字刻了一行阿拉伯语——“这间教室的地基会呼吸,墙壁会呼吸,屋顶在刮风的时候会轻轻哼唱。每一个推开门的人都踩过门口那块地基石,上面刻着一个词:留下。法丽达写的,曼苏尔刻的,我们所有人,留在这里。”刻完之后他把木牌挂在门楣上,退后几步,用手推了推,确认钉子钉稳了。法丽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水平尺——就是她在尺柄上写了“家”的那把。她用它量了一下木牌的水平,看着气泡停在正中央,然后把尺子收回工具箱里。这是她最后一次借用曼苏尔的水平尺。从明天起,她要在新教室里教成人班写“家”——不是她写在练习本封面上的那个潦草的练习版,而是最终版:用新粉笔,写在黑板正中央,让所有学生都能看清每一笔的起承转合。

那天晚上,萨阿德在石板学校旧教室的书架前面整理档案。她把从赫拉蒂带回来的铁皮盒子放在书架最上层,盒子旁边是那个装着纳伊瓦家教学档案的旧纸箱,纸箱旁边是一排油印机印出来的联合藏书分册。字典还是放在盒子上方,封底和封面之间那道被撑开的豁口现在被玛雅刚塞进去的一张蓝色蜡笔画纸条填住了。马赞送来的最新一批库法借书登记簿复写页摊在桌上,上面有丽娜歪歪扭扭的借阅记录——她最近替地下室图书馆新借出了一本童话集给一个刚从北边撤下来的孩子,那孩子借书的时候在登记簿上按了一个拇指印,因为还不会写字。丽娜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个拇指印,然后写道:“等他学会写名字了再补签。”

哈南推开教室门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刚油印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教研会通知草稿。她把通知放在萨阿德面前,在旁边坐下。

“我算了算。如果从赫拉蒂到库法,从库法到营地,再从营地到别的还在散落的教学点——我们大概可以把十二间教室串起来。不是行政意义上的联盟,就是一间教室知道另一间教室在做什么,老师之间可以互相寄教案和学生作品。你妈妈今天下午在成人班上念了赫拉蒂那个跳碎玻璃女孩的作文,一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听完哭了。她说她当年也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但她不敢把自己爬出来的路线写下来。现在她看到别人写了,她也准备写——明天就交初稿。”

萨阿德把教研会通知折好夹进字典里,然后翻开那本手抄诗歌集的最新一页。这一页本来空着,但今天下午提高班上有人偷偷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没有署名。笔迹她不认识,大概是某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学生趁着大家传阅信件时悄悄写上去的。那句话很短:“我到了。我还在这里。我还要继续走。”

她用钢笔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句——“赫拉蒂、卡里姆、库法、达里亚。从第一个字母到最后一个字母,中间不需要终点。我们不需要终点。只需要继续走。”然后把笔放在诗集旁边,把教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沙漠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和石板学校门口那排柠檬树苗在夜间散发出的微苦清香。远处营地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帐篷之间亮着。更远的东方地平线上没有炮火的闪光,只有一轮即将升起的月亮把沙丘的轮廓染成淡淡的银白。赫拉蒂的叹息,在所有她走过的路上变成了同一个节奏——不是告别,而是呼吸。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