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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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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尤素福的修鞋摊在呼吸教室门口正式开张了。曼苏尔帮他搬来一块从废墟里捡的旧门板,用两块空心砖垫起来当工作台。门板上铺着尤素福从东部边境带来的那块旧帆布,帆布上摆着锥子、针线、皮料、鞋底线团、几罐鞋油和那把用了多年的橡胶锤。旁边立着阿布·卡西姆刻的那块木牌——“修鞋”——艾利夫的一竖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他把自己带来的那块皮料字母板挂在门板正前方,和木牌并排。皮料上的艾利夫和雅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黑色的鞋面皮、棕色的鞋底皮、灰色的翻毛皮,每一块都保留着原主人的使用痕迹。

第一个来修鞋的是法蒂玛。她拿来的不是自己的鞋——是她女儿萨阿德那双用旧布缝的婴儿鞋,鞋底磨穿了,左脚那只前面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蜷曲的小脚趾。她把女儿抱在怀里,把那双小鞋放在修鞋摊上。“她刚学会走路。走得太多了——每天从帐篷走到教室,从教室走到柠檬树,从柠檬树走到检查站看马赞有没有送新信来。这条路她来回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把自己的名字画在地上。这双鞋撑不住了。”尤素福接过那双小鞋,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碰了碰鞋底磨穿的那道口子,又伸进鞋腔里感受内衬的硬度,然后从皮料堆里找出一块最软的棕色翻毛皮——是他从自己冬衣领子上剪下来的那块,和皮料字母板上那个雅字用的是同一块皮。他说婴儿鞋不能用橡胶底,太硬,会硌脚,要用软皮,软到和她妈妈缝的布一样软。他把翻毛皮剪成鞋底的形状,用针线一圈一圈地缝在旧鞋底上,针脚比修成年人鞋时更密更细,每一针的距离都几乎相等。缝完之后他把鞋底翻过来,用锥子在鞋底中央刻了一个极小的艾利夫——不是用锥尖凿,而是用锥柄轻轻压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说孩子学会走路的第一双鞋应该刻一个字母,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以后她会自己写。

法蒂玛接过那双补好的小鞋,蹲下来给女儿穿上。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新鞋底,又抬头看了看尤素福,然后蹲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萨德——那是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她站起来,用手指着尤素福的工具箱,说了一句完整的句子:“你的锥子和我妈妈的刷子是一样的。都是用来把东西变得更好。”法蒂玛把女儿抱起来,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支调胶水用的刷子,放在修鞋摊上,和尤素福的锥子并排。“这支刷子我用了一年多,刷毛硬了,但还能用。你用锥子的时候,旁边放一支刷子——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路过的人看到,修鞋和裱诗用的是同一套工具。”

下午,萨阿德在呼吸教室里给提高班上诗歌课。黑板上她写了一个标题——“修鞋”。这是今天早上她看到尤素福在晨光里给曼苏尔换鞋底时临时决定的题目。她对学生说,诗歌不一定写风花雪月,不一定写太阳和手掌和和平和春天。诗歌可以写一只鞋底磨穿的鞋,可以写锥子穿过橡胶时的声音,可以写一个人走了三天的路之后坐在废墟上把自己冬衣领子剪下来补一双陌生人的鞋。诗歌是把你今天早上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闻到的所有东西中最让你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固定在纸上。如果那一瞬间是一只正在被修补的鞋,那就写鞋。

面包学徒第一个写完。他写他在揉面时发现面团和鞋底是同一种东西——都需要被反复按压才能变得柔韧有弹性,都需要在成型之后被放在温度刚好的地方慢慢发酵。他说尤素福的锥子扎进橡胶的那个动作和他用手指在面团上戳孔的动作是同一只手——都是用来判断里面还有多少空气。那只手不会写字,但会把字缝在鞋底和面团之间。他在诗的最后画了一个圆,不是完美的圆,是面团被擀开之后放在案板上的形状。

拉姆拉写她坐在轮椅推椅里看尤素福缝鞋底,看到他手指被锥子扎破了,血流出来,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她说那个动作让她想起丽娜在地下室里用铅笔写第八个艾利夫时用力太大把纸戳穿了一个小洞——丽娜把纸翻过来,在小洞背面画了一颗星星。她说缝鞋底和缝纸是一样的,都是把破了的东西补好,补好之后原来破的地方不再是破洞,而是一颗星星。

玛雅没有写诗,她又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尤素福蹲在修鞋摊前面,左手按着一只鞋底,右手举着锥子,锥子尖端刚好穿过橡胶表层,停在穿透与未穿透之间。她用蓝色蜡笔画了一道弧线从锥子尖端延伸到鞋底内部,在那道弧线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艾利夫,用只有凑近才能看到的细线标注着两个字母——“?”——雅,和“?”——法。然后把蜡笔放回盒子里,用她现在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告诉大家:“雅是锥子穿过鞋底时发出的声音——伊——尖锐而长。法是缝线拉紧时发出的声音——夫——短促而稳。修鞋就是雅和法交替出现的节奏。”

萨阿德把学生们的诗收上来,和法蒂玛的太阳诗、阿布·卡西姆的木工诗、法丽达的油米盐面并列放在手抄诗歌集的最新一页。然后她站起来,在黑板上“修鞋”的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字——“修鞋匠的第一首诗”——后面用括号标注:“作者:尤素福。他没有写。他用锥子和鞋线缝在皮料上。”她把玛雅画的那幅修鞋摊的画贴在诗歌集对应的页面上,用胶水刷涂了薄薄一层。

傍晚的时候,营地东侧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小堆篝火。和两年前秋天教研会前夜一样,矮桌上摆着法丽达泡的薄荷茶和哈姆扎从赫拉蒂托人带来的枣泥蛋糕——这次不是庆祝教研会,也不是庆祝停火,只是庆祝尤素福到了。法丽达把蛋糕切成小块分给围坐在火边的所有人,她把第一块放在尤素福手里,说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新来的,第一块给新来的人。曼苏尔从工地上搬来几块还没用的地基石,在篝火旁边围了一圈当凳子,自己坐在那把水平尺旁边,把工作鞋脱下来放在地上。他的右脚那只鞋底已经被尤素福换好了新橡胶,左脚的还没换,但他不急着换,说先试试右脚,走两天看看耐磨程度。阿布·卡西姆坐在他那把刻着“木匠”的木头椅子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从工具箱里拿出凿子和一块新木板,开始刻今晚的主题——他还没想好刻什么,先刻一个艾利夫,剩下的等篝火熄灭之前再说。

玛雅和拉姆拉并排坐在篝火旁边,两个人膝盖上合摊着一本联合藏书的空白页。拉姆拉用铅笔记录今晚所有人说的话——不是逐字记录,而是把她听到的关键词画成一张网:尤素福的锥子,法蒂玛的刷子,曼苏尔的水平尺,阿布·卡西姆的凿子,法丽达的炭条,萨阿德的粉笔,玛雅的蜡笔。这些工具在纸上被线条连在一起,看起来像一组星座图——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人手中握着的工具,线是他们在彼此之间留下的足迹。

萨阿德坐在篝火旁边,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里现在有从赫拉蒂带来的碎布和秃笔和残破词汇表,有塔里克的信和娜吉玛的姐妹信,有法蒂玛的太阳诗和面包学徒的面团笔记,有丽娜的第八个艾利夫和玛雅的夜光纸条,有哈姆扎补全的FAMILY和哈迪娅的绿铅笔,还有尤素福的皮料字母板和那枚内侧刻着一行道歉的金戒指。她把戒指从红绳布袋里拿出来,借着篝火的光看着内侧那行字——“我不会写。对不起。”然后她把戒指递给尤素福。

“你昨天说这枚戒指要挂在书架上,让所有来上课的人都能看到。今天下午拉姆拉在书架前面坐了很久,她轮椅推椅的桌板正好对着那枚戒指。她把这个抄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戒指的内侧字迹旁边加了一句:‘现在你会了。不需要对不起。’”

尤素福接过戒指,低头看着内侧。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戒指翻过来,在篝火的光里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母。然后他把戒指放回萨阿德手心里。“你留着。放在书架上的不只是这枚戒指,还有我新缝的鞋底,还有我修好的每一双鞋。以后每一个来修鞋的人,我都会让他们在修好之后在登记簿上签个字。不会签的就画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巴,弯下腰的船。修鞋就是把船从水底下捞起来,重新补好船底,让它继续走。”

那天晚上,萨阿德在石板学校旧教室的书架前面整理从尤素福修鞋摊上收集来的第一批鞋底样本。曼苏尔那双磨穿了右脚底的旧鞋底被她用透明胶带粘在建筑日志最后一页的背面,旁边标注了鞋底磨损的原因和修补时间。法蒂玛女儿那双婴儿鞋的旧鞋底被单独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子上用钢笔写着:“萨阿德·法蒂玛的第一双鞋——已修补。”她还把尤素福缝鞋底用的那双交叉锁边法的针线图样画在教案纸的空白处,准备下次教研会时作为教学材料发给其他教学点的老师。不是用来教缝纫——是用来教字母。她说每一个缝线的交叉点都是一个字母的起笔位置,两根线的交角就是弧线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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