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萨阿德开始收拾行李。不是逃难的那种收拾——不是把字典塞进袍子内侧口袋、把信纸卷进铁皮盒子、把干粮和水挂在腰带上、趁着夜色翻墙出去的那种收拾。是把教案按科目分类放进帆布袋、把学生作业按日期装订成册、把联合藏书分册借给不同教学点、在借书登记簿上标注每一本书的去向、然后坐在呼吸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慢慢核对清单的那种收拾。法丽达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成人班的考勤表,用炭条在每一个名字后面画勾。画到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时,她停了一下,在名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蜜蜂——翅膀是干的,正在飞。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两个月,也许更久。塔里克说库法教堂的钟楼要重修了,他打算把地下室扩建,把图书馆搬到一楼,让阳光能照到书架上。他需要人手——不是搬书的人手,是编目的人手。他要把所有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书按新的分类法重新编号,把借书登记簿从鞋带装订改成活页,把来信墙上钉的那些信按日期转录到一个单独的档案本里。他说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因为每一封信的寄件人我都认识。”
“你还要去东部边境吗?乌姆·萨米上次托人带信来,说安置点下个月要撤了,所有难民会分流到附近三个永久定居点。她的小黑板带不走——黑板是钉在桑树上的,钉子已经锈死了。她想在撤之前把黑板上的最后一课写完,问你愿不愿意去帮她整理安置点识字班的结业档案。”
“要去的。还有达里亚——马哈茂德写信来说达里亚老宅那棵柠檬树今年结了第一批果,只有三颗,很小,但他挤了半杯柠檬汁,兑了水和糖,请整条巷子的人每人喝了一小口。他说他要盖一间新教室,在原来被炸掉的客厅位置,问我能不能把石板学校的建筑图纸借给他。曼苏尔已经把图纸复印好了,用油印机印了三份,一份给达里亚,一份给库法,一份留在营地。”
法丽达把考勤表翻到下一页,在备注栏里用炭条写了一行字——“萨阿德即将出发,成人班在此期间由法丽达和拉娜联合带班。课程主题:路。要求每位学员在下次课前写一段自己走过的路,从哪里到哪里,路上丢了什么,捡到了什么。”她写完之后把考勤表合上,站起来,从帐篷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双新布鞋。不是哈吉妈在达里亚旅店里给的那双——那双已经磨穿了,鞋底补过两次,现在挂在石板学校旧教室的墙上当纪念品。这双是法丽达自己做的。黑色帆布面,橡胶底,鞋口缝了一圈暗红色的滚边,和哈吉妈做的那双几乎一模一样,但鞋垫上多了一行用蓝线绣的小字——“留下”。不是鞋垫商标,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她在这两个字旁边加了一朵五瓣花。
“哈吉妈给你的那双鞋,鞋底已经磨穿了。你把它挂在墙上,说是你的第一双老师的鞋。这双是你的第二双。不是逃难的鞋,不是走到沙漠尽头就磨穿的鞋。是走多远都能走回来的鞋。鞋底是曼苏尔从新校舍工地拿来的橡胶边角料,用尤素福的双线交叉锁边法缝了两圈。不会开线。”萨阿德把新布鞋接过来,脱掉脚上那双旧球鞋,把脚伸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很软,橡胶纹路很深,踩在呼吸教室的地面上能感觉到每一粒凸起。她把旧球鞋用报纸包好放进帆布袋最底层,和铁皮盒子、字典、皮料字母板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