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库法教堂的钟楼重修工程在春天快结束时正式开工了。不是政府拨的款——政府还在和反对派谈判停火后的过渡条款,没人顾得上一座小镇教堂的钟楼。是库法镇上的居民自己凑的钱。有人捐了一袋水泥,有人捐了几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筋,有人捐了两天的人工。那个在教堂北侧巷口用碎砖写字的男孩捐了五颗弹珠——他说弹珠可以塞进钟楼的裂缝里,干了之后和水泥一样硬。塔里克把弹珠收下了,没有用在钟楼上,而是放在地下室书架的顶层,和那本鞋带绑着的借书登记簿放在一起。他说弹珠是库法最好的建筑材料——不是因为硬,是因为它是一个孩子全部的积蓄。
萨阿德到达库法的时候,钟楼的脚手架已经搭到了第三层。脚手架是用旧钢管和木板拼成的,每一根钢管的长度都不一样,有些是建筑队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有些是从达里亚运过来的,还有一根最短的是从卡里姆营地借来的——曼苏尔专门托马赞用自行车后座驮过来的,钢管上用油漆写着“卡里姆营地石板学校——借库法教堂钟楼重修工程”。塔里克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工人们在钟楼残骸上作业。他的灰白头发上落了一层水泥灰,眼镜片上也沾了几点,但他没有擦。他手里拿着一块刚从钟楼废墟里拆下来的旧砖,砖面上有人用粉笔写过字——字迹被雨水冲淡了,但还能辨认出是一个艾利夫。
“这是丽娜画的。她在库法的第一个晚上,跟着我从北边村子回来,站在钟楼废墟前面,用粉笔在砖上画了一个艾利夫。她说这个艾利夫是给她妈妈的——她没有来得及在废墟里给妈妈画任何东西。我把这块砖留下来了。重修钟楼的时候,这块砖要砌在新钟楼的地基里。不是埋在底下——是砌在正门入口处第一排,让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能看到。”
萨阿德从塔里克手里接过那块砖,用手指轻轻摸过粉笔字迹的凹痕。丽娜在库法地下室里用铅笔写下第八个艾利夫之后,又在钟楼废墟上给妈妈画了第一个。她把砖还给塔里克,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从卡里姆带来的东西——一块用碎布包着的石板。石板上用蓝色蜡笔画着一道弧线,旁边写着两个字:丽娜。那是玛雅托她带来的。玛雅说丽娜的艾利夫第八号在库法地下室里,第九号在呼吸教室的墙上,第十号应该砌在钟楼的地基里。这块石板是她用自己的蜡笔在营地东侧空地上找的石头画的,不是送给丽娜——是送给钟楼。
塔里克把石板放在那块旧砖旁边,然后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他的衬衫下摆上已经沾了太多水泥灰,擦不干净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擦了三遍。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身带着萨阿德走进教堂地下室。地下室的铁门还是虚掩着的,门框上方的裂缝里还插着那把旧铜钥匙——齿槽被磨得发亮,但从来没有人真的用它锁过门。灶台上坐着一壶水,还没烧开,壶嘴正往外冒细细的白气。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三十二本,但编号标签旁边的空位现在放满了从各个教学点寄来的联合藏书分册和手抄教案。
书架的最后一格被改造成了“来信墙”的档案区。塔里克把原来钉在墙上的信全部取下来,按日期排列,用针线装订成一本厚厚的手抄册。册子的封面是丽娜画的鸽子,封底是玛雅画的蓝色小人,书脊上用钢笔写着“库法地下室图书馆——来信档案第一册”。萨阿德翻开册子,第一封信是她自己写的——两年前从卡里姆营地寄出的那封只有两个字的回信:“我到了。”第二封是法蒂玛写的太阳诗,第三封是面包学徒写的面团笔记,第四封是阿布·卡西姆写的木工诗。每一封信旁边都有塔里克用红笔标注的日期和来源地,有些信件后面还附着他自己的读后感。
“你把这些信全部转录了。”
“不止转录。我把每一封信里提到的所有人都做了交叉索引。你看这一封——法蒂玛在信里提到了玛雅的蓝色蜡笔,玛雅在另一封信里提到了丽娜的第八个艾利夫,丽娜在给玛雅的信里画了萨米的星星。我把这些交叉点全部标注出来,发现它们不是孤立的事件。它们是一张网。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废墟上画下第一笔,但所有人画的是同一个字母。”
萨阿德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这一页还没有装订任何信件,只有一个标题——“待续”——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页面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穿过所有空白行。弧线上每隔一段距离标注着一个地名:赫拉蒂、达里亚、卡里姆、库法、东部边境安置点四号、北部山区识字班一号、北部山区识字班二号。最后一个是空白的,只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是留给你的。你下一站去哪里,就把那里的名字填上去。”
萨阿德从帆布袋里拿出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在问号旁边的空白处压了一下——艾利夫,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铅笔,在章印下方写了两个字:“继续”。
“我明天去东部边境。安置点下个月要撤了,乌姆·萨米的小黑板还钉在桑树上。她要在撤之前把最后一课写完。然后去达里亚——马哈茂德要盖一间新教室,需要石板学校的建筑图纸。图纸在曼苏尔那里,已经用油印机复印好了。”
“然后呢?”
“然后回赫拉蒂。娜吉玛来信说小黑板换了新的,爸爸在黑板背面写了‘给我女儿们的学校’。我要回去看看那棵无花果树,看看羊圈夹缝里的瓦罐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