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达里亚的新教室是在秋分那天落成的。马哈茂德在建筑日志里用蓝色圆珠笔记下了这个日期,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柠檬树——树干是被弹片削过的,只有半边树冠,但树梢上挂着三颗柠檬。他在柠檬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新教室盖好了。屋顶的铁皮是我老宅原来客厅上的,墙砖是我从瓦砾里一块一块刨出来的,门是哈吉妈旅店里淘汰下来的旧木门。这扇门以前每天被逃难的人推开又关上,关上又推开,门轴磨出了凹槽。现在它不用再关上了。”
萨阿德到达达里亚的时候,马哈茂德正蹲在新教室门口用凿子在门基石上刻字。他的眼镜腿上又缠了一圈新胶带——这次不是摔的,是胶带终于把那道旧裂缝完全裹住了,他舍不得换新镜框。伊德里斯坐在旁边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拜伦诗选》,面前放着几页刚油印出来的诗页——是法蒂玛最新写的《桥》,从卡里姆营地寄过来的。诗里有一句写到了达里亚的柠檬树,法蒂玛在信中说她从来没亲眼见过那棵树,但她从萨阿德带回来的树叶标本上闻过它的香气。伊德里斯把这首诗翻译成了英文,在“桥”这个词下面画了两道线——一道阿拉伯语,一道英语——两道线之间的空隙里他用铅笔写了一个小注:“桥在阿拉伯语里是‘???’,在英语里是‘bridge’。两个词没有任何共同的字母,但它们指的是同一种东西。”
萨阿德把帆布袋放在新教室门口的地基石旁边,和马哈茂德一起蹲下来看那块石头。这是一块从老宅客厅门槛下面挖出来的花岗岩,表面有一道天然的斜裂纹,和桥教室地基石上的裂缝如出一辙。马哈茂德用凿子沿着裂纹刻了一道弧线——从石头的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穿过裂纹,把裂纹变成了弧线的一部分。他说这块石头是老宅的根基,以前它承着整栋房子的重量,以后它承着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的第一步。
“这间教室叫什么名字?”萨阿德问。
“柠檬。”马哈茂德把凿子放在地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不是因为这棵树——是因为柠檬的花是白色的,很小,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每年都开。被弹片削断了半边树冠之后,我以为它不会再开花了。第二年春天,它开了。不多,只有三朵,但每一朵都结了果。”
哈吉妈从旅店厨房里端来一锅新炖的扁豆汤,用搪瓷碗一碗一碗地盛好放在新教室门口的石阶上。她说这锅汤是专门给新教室煮的——不是给来上课的人,是给那些砌墙的石头。她把第一碗汤放在门基石旁边,汤面上浮着一层切得极细的薄荷叶。伊德里斯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然后翻开那本翻烂了的拜伦,找到其中一页,念了一行诗。萨阿德没听清他念的是什么——他用英文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看到马哈茂德摘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大概是拜伦也写到了柠檬树,或者写到了某种被摧毁之后还在继续生长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萨阿德和哈吉妈在旅店厨房里并排坐在矮凳上。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扁豆在汤里翻滚着,孜然和柠檬汁的气味混在一起,和五年前萨阿德第一次在这间厨房里喝到的那碗汤一模一样。哈吉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打开之后是萨阿德当年在沙漠边缘怪柳树下留给她的那张纸条。“谢谢。蛋糕是我爸爸买的。十一月二号。”纸条被哈吉妈用透明胶带塑封了,四边的角磨圆了,纸面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她说她一直在等萨阿德回来,把这张纸条还给萨阿德本人。不是她不需要了——恰恰相反,是因为这张纸条现在已经不需要被保存在她一个人的围裙口袋里了。柠檬教室的书架上有一本新装订的诗集,里面收录了所有在这间旅店里借宿过的人留下的字条、信、菜单和配方,这张纸条应该和它们放在一起。
“你妈用炭条在包装纸上写了‘我会了。妈妈。’你姐在油灯下写了‘她会的。姐姐。’你写了‘谢谢。蛋糕是我爸爸买的。’你弟弟写了‘F-A-M-I-L-Y’——他把Y的尾巴拖得太长,和你在字典里写雅字时一模一样。你们一家五个人各自写了同一句话的不同版本,把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你们家全部的字。”
第二天清晨,萨阿德离开达里亚,沿着那条被坦克履带碾过又填平了的公路往东走。她在中午到达了库法。教堂钟楼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米白色的光,正门入口处第一排砖上镶嵌着丽娜的旧砖和玛雅的石板,两样东西并肩嵌在灰浆里,中间留着的那道极细的缝隙被塔里克填进了一小撮从谢里夫家院子里带来的沙土。他说这不是建筑失误,是故意的——缝隙不是缺陷,是通风口,让风能从两间教室之间穿过。萨阿德在钟楼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教堂主厅的大门。
地下室里,塔里克正坐在木箱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刚从油印机上揭下来的新册子。册子的封面是丽娜和玛雅合作完成的——丽娜画了那只叼着橄榄枝的鸽子,玛雅用夜光颜料在鸽子翅膀上画了一圈星星,每一颗星星旁边都标注了一个教室的名字:赫拉蒂、达里亚、卡里姆、库法、东部边境、北部山区一号、北部山区二号、柠檬教室、桥教室。九颗星星,九间教室。第九颗星星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问号——留给下一间还没有名字的教室。
“这是联合藏书的最后一册。不是最后一本——是最后一册。我和丽娜把从第一册到第九册所有的借书登记簿全部转录完了,按教学点做了索引。以后任何一个人走进任何一间教室,都可以查到另一间教室里某个读者在哪年哪月借了哪本书、还书时附了什么话。”塔里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你接下来要去北部山区。那两个识字班还没有稳定的教案供应,老师是一个从北边村子撤下来的志愿者,叫哈桑。他以前是小学老师,学校被炸了之后一直在难民营里教课。他用帐篷布当黑板,用炭条当粉笔,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在废墟上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粉笔长什么样。’”
萨阿德从帆布袋里拿出法丽达托她带来的东西——一盒新粉笔。是曼苏尔从营地物资里申请到的,一共十二支,每一支都用碎布条单独包好防止断裂。盒盖上用法丽达的炭条写着:“给北部山区识字班——来自卡里姆营地成人班全体学员。”下面是成人班每个人用铅笔签的名字,有些是全名,有些只有一个字母,有些画了一道弧线。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只翅膀张开的小蜜蜂,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翅膀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