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拉娜从旧教室方向走过来,嘴里嚼着她那包永远吃不完的薄荷味口香糖的最后半颗。她现在在营地里同时带三个英文班——初级字母、中级阅读、高级写作。高级写作班的学生只有三个人:法丽达,阿布·卡西姆,和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法丽达用炭条写,阿布·卡西姆用凿子在木板上刻,那个中年女人用铅笔在练习本上写。三个人用三种不同的工具,在三种不同的材质上,写同一篇命题作文——《什么是桥》。她把最新一期的学生作文递给萨阿德,说法丽达这次写的东西和以往不一样——她没有写诗,而是写了一段话,用英文和阿拉伯语交替着写,两种语言之间没有任何翻译。
萨阿德低头读法丽达的作文。阿拉伯语部分写着:“桥不是两间教室之间的连廊。桥是一个人从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到会写‘留下’之间走过的所有路。”英文部分写着:“Bridge is not a word. Bridge is the distance between ‘I can’t write’ and ‘I’m sorry.’”她把“I'm sorry”这两个词的最后一道弧线拖得很长,穿过纸面上那些炭条留下的细微划痕,一直延伸到页脚。两个词之间没有逗号,没有空格,只有一个用指甲轻轻掐出来的凹痕。那是她在刻这两个词时停下来的位置——不是犹豫,是在确认。
萨阿德把法丽达的作文放在桥教室书架上,挨着那个中年女人写的《补丁》和《交叉》,挨着阿布·卡西姆刻的那行“这间教室是用废墟建成的”。书架上的东西现在已经多到需要再加一层隔板了,阿布·卡西姆正在角落里用凿子给新隔板刻榫卯。他说这次不用胶水,不用钉子,只用榫卯。榫卯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的桥——不用任何第三方连接,靠的是彼此的形状刚好吻合。
夜里,萨阿德坐在桥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把哈姆扎的铁丝教室模型放在膝盖上,把第八颗珠子——一颗从达里亚柠檬树上掉下来的干柠檬籽,外面裹了一层玛雅用夜光蜡笔涂的保护层——串在弧线上。弧线上现在有八颗珠子,第八颗珠子的位置在达里亚,刚好在弧线从东往西拐的那个转角上。她把模型举起来对着月光,夜光蜡笔涂过的柠檬籽在黑暗里发出极淡的绿色微光,和玛雅在帐篷布片下方画的那颗夜光星星是同一个颜色。她把模型放回书架上,在底座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第八间教室:达里亚柠檬教室。第一届毕业生:五人。他们的第一个字母是艾利夫,最后一个字母是雅。从艾利夫到雅,他们走了两年。”
帐篷布片在夜风里轻轻鼓起来,补丁上的针脚被月光照得发亮。柠檬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树梢上还挂着一颗青色的果实,很小,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第七间教室的地基石上,那个小女孩画的帐篷弧线被夜露打湿了,凹槽里积着浅浅一汪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刚从北部山区帐篷布上飘下来的补丁碎屑——是哈桑用缝麻袋针线缝补丁时掉下来的线头,被风吹了几百里,落在这道弧线的积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