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秋末的一个清晨,萨阿德在桥教室黑板上画下了一道新的弧线。从左下角出发,穿过已经标注的所有地名,在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的东边又拐了一个弯,继续往东延伸,停在黑板边缘还剩最后一小片空白的地方。她在弧线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然后转过身,对着满教室的人说:“我要去东部边境更东边的地方。乌姆·萨米在那里开了第三间识字班,没有黑板,没有帐篷,只有一棵比老桑树更老的桑树。她在信里说,那棵桑树的树皮上被人用刀刻了一个艾利夫——不知道是谁刻的,可能是路过的人,可能是很多年前在树下歇过脚的学生。她想让我去看看那个刻在树皮上的字母还在不在。”
法丽达坐在第一排靠门口的位置,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薄荷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讲台边上,另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这次要走多久?”
“不知道。乌姆·萨米说那棵树在沙漠深处的一个绿洲旁边,从东部边境走过去大概要三天。路上没有公路,只有干河床和骆驼刺。但她说那个艾利夫还在——去年有人路过那里,看到树皮上的刻痕比前一年更宽了,树在长,字母也在长。”
“那个字母是很多年前刻的。刻它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可能早就忘了自己曾经在树上刻过一个字。但那个字一直在,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看到了它,有些人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它一定是个字母。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从那边逃过来,在树下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孩子指着树皮上的刻痕问她那是什么。她不识字,但她记得你在帐篷教室里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母,她说——那是艾利夫,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她后来成了乌姆·萨米识字班的第一期学生。”法丽达把茶杯放在地基石上,从口袋里拿出炭条和练习本,翻到最新一页。那页上她已经提前写好了几行字,炭条字迹很轻,像是怕把纸压疼——“给沙漠里的桑树: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身上刻着一个字母。那个字母是很多年前一个人用刀刻的,他也许已经不在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继续走路。但你和柠檬树和无花果树和北部山区的帐篷支柱一样,都是教室。没有黑板,没有粉笔,没有地基石,但有人在你身上留下了第一笔。你的教室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到那个艾利夫,然后知道——这里有人在等。”
她把这一页从练习本上撕下来,折好放在萨阿德手里。“带给那棵桑树。不是写给乌姆·萨米的,是写给它的。它不会读,但它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写。每长大一圈,那个艾利夫的弧度就往外扩一丝。它写的是自己的版本——不是用笔,是用年轮。”
萨阿德把纸条夹进字典里,挨着法丽达最早写的那张干面包包装纸。两张纸相隔了好几年,一张是起点,一张还在路上。
出发前的下午,阿布·卡西姆坐在他那把刻着“木匠”的木头椅子上,用凿子在一块巴掌大的椴木上刻了一样东西。不是字母,不是弧线,而是一棵树。树根扎进木板底部,树干上有一道被刀刻过的痕迹,痕迹的形状是艾利夫——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树冠是二十八道弧线组成的,每一道弧线代表一个字母,从艾利夫到雅。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刻了一句话——“树不会走路,但它的种子会。种子被风吹到沙漠深处,落在一棵更老的桑树旁边,然后发芽。新树和老树之间没有连廊,但它们的根在地下已经相遇了。”他把木板放在萨阿德手心里。
“这是我刻的最后一块教室门牌。不是给第八间,不是给第九间——是给那棵没有名字的桑树。它不需要挂在门口,你把它放在树根旁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