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阿德把木板放进帆布袋，挨着那截从赫拉蒂带来的粉笔头，挨着那个退休会计的桑树皮识字课本，挨着哈姆扎的铁丝教室模型，挨着哈迪娅系了红绳的无花果干，挨着哈桑写在帐篷布边角料上的那句话，挨着法丽达的成人班教案手册初稿，挨着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用蓝色蜡笔画的帐篷弧线副本。帆布袋现在很沉，但肩带上的加固针脚还撑得住。

尤素福的修鞋摊在东部边境永久定居点老桑树下。他看到萨阿德从西边走过来时，正蹲在地上给一双从北部山区来的旧皮靴换底。靴底磨穿了三个洞，每一个洞的位置都在脚掌最吃力的地方。他翻过靴子看了一眼，说这双靴子的主人走路时重心偏前，大概是因为一直在上山。他把新鞋底用双线交叉锁边法缝好，翻过来在鞋底中央用锥柄压了一个艾利夫，然后抬头对萨阿德说，乌姆·萨米托人带过口信：那棵桑树上的艾利夫还在，去年被一个牧羊人用刀加深了一次——不是破坏，是怕树皮长得太快把字母撑没了。他把工具箱最外侧插袋里那把用了多年的锥子拿出来，放在萨阿德手里。“这锥子跟了我很多年。我用它在戒指上刻了第一句道歉，在鞋底上压了无数个艾利夫。你把它带给乌姆·萨米，她识字班里一定有人需要修鞋。不是送给她，是放在桑树下——谁需要谁就用。”

萨阿德把锥子放进帆布袋侧袋里，挨着阿布·卡西姆刻的木头小章和那截赫拉蒂粉笔头。三样东西在袋底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金属和木头和粉笔灰摩擦的声音。

她沿着乌姆·萨米信里画的那条路线往东走，穿过最后一片干草原，进入沙漠深处。第三天中午，她看到了那棵桑树。它比东部边境那棵老桑树更大更老，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遮出了一大片圆形的阴凉，树根从沙土里裸露出来，像一双摊开的手掌。树皮上那道刻痕还在——艾利夫，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刻痕的边缘已经被年轮撑宽了，不再是刀锋留下的细线，而是一道能放进手指的凹槽。凹槽里填着风沙和干了的树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桑树下坐着几个学生——一个裹着褪色头巾的中年女人，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年，两个光着脚的小女孩。他们没有黑板，用削尖的骆驼刺在沙地上写字。乌姆·萨米背对着萨阿德站在树根旁边，一只手按在树干上刻着艾利夫的位置，另一只手举着一截从枯枝上折下来的炭条，正在一块从旧帐篷布上裁下来的粗布上写今天的课题。她转过身来，比几年前老了一些，但那只失明的眼睛和另一只不太好的眼睛里，光还在。

“你来了。树上的艾利夫还在。”她拍了拍树干上的刻痕，“去年有个牧羊人路过，问我这个字母是什么意思。我说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他听完之后在树根旁边坐了一下午，然后用赶羊的棍子在沙地上画了他这辈子第一个艾利夫。他后来每年路过这里都来画一个，今年画了四个了。”

萨阿德把帆布袋放在桑树下，把阿布·卡西姆的木板放在树根旁边——不是埋起来，只是放在那里，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她把法丽达折好的那张纸条从字典里拿出来，展开压在木板下面。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纸条边缘轻轻抖动，但没有被吹走。桑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和赫拉蒂无花果树的叶子、达里亚柠檬树的叶子、卡里姆营地柠檬树的叶子是同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