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从东部边境来到营地。她是跟马赞的自行车后座来的,路上搭了一段运椰枣的卡车,在傍晚的夕光里走进营地。她比以前又长高了一些,手里还攥着那截蓝色蜡笔头,笔尖已经磨得几乎没有了,但她还在用。她直接走到修鞋摊棚柱前面,仰头看着那十二道艾利夫刻痕,用手指沿着每一道刻痕旁边的弧线画了一遍,从第一道画到第十二道。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从老桑树下捡来的桑葚干,放在第十二道刻痕正下方的棚柱凹槽里。桑葚干的果皮皱缩成一团深紫色的纹路,但里面的籽还在。她用手指在棚柱上画了一道新的弧线——一端翘起,一端弯下,中间有一道极细微的波折——然后在弧线旁边拍了一下手掌。巴。弯下腰的船。
玛雅从安静角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她的小蜡笔盒。盒子里现在只剩最后一小截蓝色蜡笔头了,短得几乎捏不住,但她还在用。她把蜡笔头放在小女孩手心里,然后走到棚柱前面,用指甲在第十二道刻痕上方轻轻掐了一个极小的月牙形印记。那个印记的弧度和她自己在桥教室白墙上画的第一道弧线一模一样,和这个小女孩在地基石上画的帐篷弧线一模一样,和尤素福当年在每一双鞋底压的艾利夫也一模一样。她说这根棚柱现在不需要再刻新的艾利夫了——不是因为刻够了,而是因为它已经从棚柱变成了树干。树不需要刻字,树自己会长出新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是下一间教室的名字。
傍晚,法丽达把油灯挂在修鞋摊棚柱上,和她在赫拉蒂庭院教室里点的那盏一模一样。灯芯很短,火焰不大,但很稳。她翻开成人班的考勤表,在备注栏里用炭条加了一行字——“哈派曼德今天在棚柱上刻了第十二道艾利夫。桑树枝上第十二片叶子完全展开了。第十二间教室不是一间教室,是所有修鞋摊棚柱上刻过的艾利夫、所有鞋底上压过的弧线、所有皮料上缝过的‘谢谢’和‘对不起’的总和。它的名字叫‘继续’。”她把炭条放回口袋,端起凉了的薄荷茶喝了一口,翻开练习本新的一页,开始写成人班最后一单元的教案。课题是“十二”。她在页首写下了这个词,把它拆成两个字母:艾因和什——艾因是眼睛,什是开始。十二不是结束,是用眼睛看到的下一段路的开始。
天黑之后,哈派曼德一个人坐在修鞋摊旁边,用锥子在废皮料上练习写“十二”。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难了——他以前只写过短词,从没写过需要连笔的字母组合。他把皮料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片刻,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他哥哥留给他的那半片鞋底,对照着鞋底上残留的半个艾利夫的角度,调整了手腕的弧度。下一遍,他写对了。他把皮料翻过来,在背面用锥尖刻了一句话:“十二不是数字。十二是我用锥子在鞋底内侧刻哥哥名字时停下来的次数。”他把锥子放回工具箱,站起来走到棚柱前面,把那截桑树枝轻轻绑回原来的位置。桑树枝上的第十二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叶脉在月光下透出极淡的嫩绿色纹路。他伸出指尖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然后用锥子在棚柱上那片叶子正对着的位置刻了一道新的艾利夫。起笔轻,收笔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