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再进这个鬼机器了。
又听见她慌里慌张的声音。
“啊,这个是遗忘术,反了反了,等一下。”
她接下来还念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只感觉到像是有一层一层的海啸一遍又一遍地从我身上漫卷而过,每来一遍,我的身体就像要被压碎一遍。
就在我心里对效率小仙说,实在不行,就停下来时,眼前的境况突然有所改善。
而且是顷刻之间。
眼前那万丈深的黑暗被一点又一点投射进来的光驱散,败退,最终全数离开。
眼前虚化成一片混沌。
我听到有个声音对我说:往前,再往前一点,就能到了
我听着他的指令,穿越了一片混沌之地,只见万道彩光在眼前绽开,离开我身体的温暖又再次回来了。
等等,这是成为人的前兆吗?我终于要成为人了吗?
在涌上来的兴奋和忐忑之间,我感觉到躯体剧烈的晃动。
我穿过了一片绿色,然后感受到了风。
我想停下来好好感受风,但整个身体却比还是一颗种子时更难控制。
我一直在飘动。
不对,我一直在左右晃动,随风来去。
而且,这风好大,好大啊。
什么情况啊?
我在晃动中费劲地打量我自己。
什么情况?
我变成了花!
不是人。
旁边另一朵荷花正在开口和我说话。
“这个季节,现在这里还只有我们俩在盛开,其他人都还在睡觉。你是不是也有些孤单啊。”它被风吹拂着身体,友好地看着我。
我现在实在无法平静下来听它说话。
这一整片离岸边看起来有十万八千里的荷塘,没有阳光,只有大风在猛烈地摧残着我这朵快要架的荷花!
效率小仙!我在心里怒吼!
“啊,不好意思啊,我术语好像念岔了。”遥远的上空传来了效率小仙的声音,“世界线的标点我标错了,斯沃德,等我重新试一下,我们再来一遍啊!”
“阿嚏…好冷。”
“阿嚏。”
“阿嚏。”
“阿嚏,麻烦给我一个适合的温度!”
之后是无数遍的“不好意思”和“再来一次。”
我心如死灰了。
太二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想做人就是要这样的啊,想轻而易举就当人,哪儿有那么容易!”
“算了,我不做人了,也不做花了好吗,我就安心当一颗种子,继续当你太二的小跟班好吗?快救救我,那婚礼的烟花是不是快开始了,算了,快让我出来吧,我想去看那漂亮的烟花啊!”
*
“做人多好啊,可以吹到这么舒服的风。”游嘉荷走到窗边,将窗户向外推到最大限度。
湫市干燥凉爽,晴朗无云,明明已经进入了秋天,这里还有一种停在夏末的气息。
这气息会让她想起良塘公园夏天的那几株荷花。
从汐市回来的这些天,她一进房间,就会将窗敞开,尽情闻着空气里干燥无味的风。
上中学时,她常常把自己锁在房里,敞着大窗,躺在床上,静静观赏窗外的那棵榕树,任妹妹佳玫在外面怎么敲门哭闹要进来,装作自己睡着听不到。
虽然隔天妈妈就会让她不要锁门,但她不以为意,仍旧照做,极力锁住自己的那点空间。
如今,她已经不长住在这里,不需要再锁门。
那棵大榕树也已经被砍掉,湫市的树很多,多到某棵树消失了都无人在意。
房间里的这张床,被换了个朝向,面对着墙壁,看不到任何的风景。
她干脆起身,想着在晚上去参加婚礼前,收拾一下凌乱地摆在地上的杂物,兴许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带走的,她在汐市住的地方大,有足够的空间收容过去。
这些东西搬到新房子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
新房子那边名义上留给她的那个房间,父母的衣柜,佳玫的化妆桌都先她的东西一步,搬进去了。
反正你也不常回来,他们说。
所以她也没必要在新房子留下不必要的过多气息。
回来的这些天,她照旧睡在老房子,佳玫为了和男友胡明豪约会方便,也回来老房子住,美其名曰为了陪游嘉荷。
父母因为佳玫男朋友规划买房的事心有些不满,佳玫回来也免得再听唠叨。
从窗口涌进的风在将先前表妹雅兰住在这里时贴在墙上脱了胶的明星海报吹得嘶嘶作响。
趁着游嘉荷走神,风又换了个角度,悄悄加强风力,将她从庙里抽出来的几张签从桌子边沿吹落到了地板上。
昨晚照旧没有睡好,游嘉荷连打了几个哈欠,才回过神来,眼看那几张轻飘飘的写着命运的红绿蓝色的签纸,心突然沉了一下。
事业签和财运签没有激起家里人任何的兴趣,能让他们稍微关注的,是那支姻缘签。
也是,自从那时念了经济学专业的她后来却拒绝了父亲让她进湫市某家有熟人关照的银行的提议,进了一家营销策划公司,却又在不久后任性辞了职,又当起了导游。
父亲后来又再次问她,要不回来去他们林业局。
她想起良塘那棵因为用地规划被砍掉的气象树,再次摇头:要种什么树,保护什么动植物,我对这些都不了解。
自此,家里人彻底已经不再对她的工作有任何的要求了,也许,不止是工作。
不过,妈妈大概觉得她导游的工作丢人,有时候会在一些人面前说她在汐市的大公司上班。
爸爸,干脆能不提她就不提。
不过那张姻缘签还是让爸妈难得露出了笑容,他们对她婚姻还抱有的那点上心,能视作他们和作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凭证。
游嘉荷杵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和佳玫说这算是个好签—贵人虽在千里远,音信月中渐渐知。
感觉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不要着急,和你真正有缘的人正在来的路上。
爸爸把解签人的话没有任何新意地又念了一遍。
妈妈倒是补充了一些解读。
说不定还真就是王阿姨的那个侄子呢,他也是从汐市飞回来的,就是千里外嘛。
和妈妈交好的那个王阿姨,侄子也在汐市工作,这几天也要回湫市一趟,母亲想让她晚几天离开,离开之前和人家见上一面。
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庙里的香火旺盛,熏得有些头疼。
她便先出来,在出口的墙下等心情闷闷地去解签的佳玫。就是在那时,游嘉荷碰上一位穿着深黑袍子的法师,坐在一棵树下,时而抬头看树,时而低语喃喃逗着雪猫。
游嘉荷纳闷,那只猫太干净了,它就算不在地上滚动,可不至于连爪子都那么的亮白啊。
不过万千世界,什么奇怪的事都有。
以前她的中学同学李月洋还见过会说话的猫。
游嘉荷那时是对李月洋的说辞深信不疑的唯一一个人。
见她手中拿着签,法师眉头一拧,神乎玄乎地拦住她,根本没有看签词,就对她说,这是新缘,也是旧缘,属于你生命中那位独一无二的神放不下你,舍不得离去,为了化你执念,又要来到你身边了。
他说得那般深切,让游嘉荷一时失神,不禁又听他多叨念了一些,跟着他的话,手都变得温热起来。
可法师突然又叹气。
“只是,你终要放下心中执念,有心辨别,方可很快相见。”
见游嘉荷动容,又多了些殷切叮嘱,“只不过倒是有要留心之事。”
“什么?”她不由听得入神,抬眼的瞬间,杏眼里流露出在他人之前早已经隐藏起来的期待,似乎真的希冀这位陌生人会给她一个答案。
见她泪眼泛热,法师叹了口气:“姑娘,要离水盈之地远些,姑娘命里携木多,水过则木烂,因此离水好。”
见面前的人怔住了,法师神色一变,犹豫片刻后,还是从长袖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木匣子,缓缓拉开,语气没了刚才的那分庄重:“姑娘,我俩有缘,我也为你说了这么多,口干舌燥的…”
“姐!
法师的声音被远处的催促声打断,佳玫正扬着那张被烟熏红的脸,不耐烦地招呼游嘉荷。
“姐,不是在群里说了,让你去西口那边等吗?你怎么在这里,亏我找半天…”
远处佳玫正走过来,为避免她问太多,游嘉荷赶快从挎包里抽出钱放进匣子里,急步离开。
走远后还是忍不住凝眸回望,那法师和猫都已不见踪影,走在旁边的佳玫不解问她,一个人在那儿琢磨什么,仿佛一切又是来自她的梦。
她打开手机,也没有发现佳玫在群里发了任何消息,更是陷入了恍惚之中。
回家后冷静下来,就将这些签随意地放在了桌上。
什么好签,什么心想事成的祈愿带。
游嘉荷叹气,接着收拾整理那堆落满了过去印记的旧物。
中学时的各季校服、艺术晚会合唱时的表演服、那件毕业时写满了同学们签名的白色T恤班服,明知道不会再穿,当时却还是按照季节分别收透明的衣物袋里。
另一边,贴着褪色的彩色便签的教材教辅、写得密密麻麻的习题试卷摞成歪歪斜斜的几堆。
游嘉荷长指在那摞书脊里上下游移,两指轻轻一捏,精准地抽出了那本夹杂在英语解析和化学教材中间的《飒酷漫画》。
最后一期的《飒酷漫画》。
那是在她紧张备考的高三时期买的,从高二以后,她就已经不看漫画了,但还是在得知这本漫画要停刊的消息后,买了停刊前的最后一期,留作纪念,但却也没有时间翻过一次。
游嘉荷有些怀念地翻开封面,两指正努力将黏在一起的页面用力搓开时,佳玫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塑料收纳箱进来了。
“喏,姐,这是之前雅兰住在你房间时,你寄放在我那里的箱子,这个你不会忘了吧。”
佳玫一口气挪开了身侧的一堆书,坐到了地板上,揭开了收纳箱的盖子,长叹了一口气。
“都是你的宝物。”
游嘉荷合上漫画,顺着佳玫的视线超收纳箱望去,目光即刻定在画着一朵粉莲的牛皮纸封面的素描本上。
那一行清秀的字迹—洛特斯的地球寻宝指南,像电流般刺醒她刻意隐藏在神经元里的记忆。
她让记忆刺探而过,竭力保持镇定。
“我都有些忘了,还有这些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