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手机的另一边，祁逸关闭手机上的聊天页面。他坐在云层上，正在见证一场盛大而重复的订婚仪式，一边继续划着手机上的消消乐游戏，旁边的黑色匣子不断涌进彩色碎片。
“他应该没事吧？”
“没事，那些封存记忆临期了，正在慢慢地渗透出来了，尤其是他最抗拒的那部分记忆，肯定会有不适的感觉的，这是他要经历的。”
“那些记忆还有多久就会全部渗透？”
“时间没有那么多了，所以我们要抓紧完成任务了。”
“好。不过你觉得真的有希望吗？”
“当然，游嘉荷那边已经有松动了，你没发现吗？”
祁逸摇摇头。
“也是，你本来就不擅长观察人类的情感。”肖仙说，“我看她这两天，睡着时眉头已经舒展了些。”
虽然她表面上好像在抵御这一切，但她其实正在慢慢地打开门，露出门槛。
“真的能让一切回到原点？执念真的那么容易化解？”
“能的，你要相信我。爱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肖仙看着他，“我，我们不是因为相信爱，才会来到这里的吗？”
“我才不是，我就是为了看看这些在我们那里没有的植物而已，什么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
“真这样的话，你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啊，那你不就继续能溜达到这里偷偷看风景？也不用遭这么一出啊。”肖仙觑了他一眼。
“还不是因为风景被挡住了，而且还不是怪你，咒术失效得太快。”祁逸说，“你就不能研究永远有效的机器，永远有效的咒术吗？”
肖仙默然片刻，“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我研究的机器永远都有用就好了，但现在，我觉得有期限才好，有期限的东西大家才会珍惜，不是吗？”
祁逸不答，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只是揪起原本担心的那个问题，“那家伙会没事的吧。”
“呃…会的。等那些记忆全部渗透时，他的身边不是有他想见到的人在陪着他吗？他重新得到了爱，会有力量的，你要相信他，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先把那些好的记忆催一些出来。”
“好。”祁逸的语气一顿，”那游嘉荷呢？她那边没问题吗？能接受吗？”
“她无法再拥有某个人而产生的执念，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病根了，已经阻止她产生任何的幸福碎片了，我们要帮她放下她的执念，重新得到幸福的力量，对吧！”
祁逸不再说话，很久之后才点了头。
确实，他们正是因为这些事，才来到这里的。
*
这头，游嘉荷站在便利店的门外，寒风簌簌吹来，把困倦的她吹清醒些后，满脑子都是瞿泽时皱眉躺在沙发上的样子。
她看看左手的盒饭，又看看右手的外套。
祁逸说的话能全信？对自己的弟弟也能这么绝情?
她想起祁逸说起他表弟小时候掉进了水里，他都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去救，因为觉得人蠢到玩得入迷掉进水里，就该让人长点记性。
既然这样，她应该把外套还给他，顺便看一下他情况如何。
这是身为邻居的人文关怀。
既然这样，那她还是先电话先确认一下他在不在家比较好。
游嘉荷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路历程建设得多么自然。
电话拨到第三遍时，一阵喑哑的声音随着秋风卷落黄叶的落入她的耳朵。
祁逸说的果然是真的。
“游嘉荷？你忙完了吗？”
她默然地攥着手里的便利店袋子，听他抽了两次鼻子，才开口。
“嗯…你在家吗？你的外套洗好了，我要拿去还给你。”
“我在家。”瞿泽时抽了抽堵塞的鼻子，“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游嘉荷顿住，便利袋子在手里被吹得簌簌作响。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我一个人在家。我现在感觉好冷啊，游嘉荷。”说完这句话，电话里传来了就嘟嘟嘟的忙音。
再拨过去，已经是正在通话中。
本来打算要直接走南门回家的游嘉荷，不知不觉地就又缓缓偏航到了她离小区北门有一段距离的生鲜超市。
称好蔬菜和现切面条，刚走到水果区，扯下生鲜袋子，包里的手机就响个不停。
她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佳玫略带不满的声音轰然传来：“姐！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
游嘉荷怔愣了两秒。
“生日快乐。”
“哼…就只有一句简单的祝福吗？”
“嗯…礼物不是提前给你了吗？裙子你不是很喜欢吗？”游嘉荷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将手边的几个橙子随意地滚进袋子里。
“啊，所以今年就只有那一个礼物了吗？今天可还是我的本命年呢，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啊…呜呜。”
“那天在庙里，妈不是已经给你求了护身符了，你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度过本命年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话一出，已经预想到佳玫一贯的指控说辞，游嘉荷预先将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一下，向外的手肘感受到一股轻微的阻力。
陶盛微皱着眉，看着她搁在橙堆上的生鲜袋：“这种肚脐大的一般不太甜，而且皮…硬了些。”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莫名地就在他的水果科普常识的帮助下，把一个又一个通过认证的橙子往袋子里塞。
*
“上次谢谢你的雨伞，这次谢谢你帮我挑橙子。”
“不客气，都是邻居，只是顺手的事，不是什么大忙。”帮游嘉荷挑好一袋子橙子，陶盛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手在旁边的苹果区随意地划过。
看着面前的人眼皮都快要耷拉下去，那副像友好面具一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目光从她垂落的那绺长发，顺落到她手里的袋子。
“晚上就吃盒饭打发，还是回去煮面条应付？”
“嗯，本来是打算盒饭打发的，但…”她看了看手里的便利店盒饭，“买了盒饭以后，又觉得还是煮点暖胃的，比较好。”
“对，冷天了，还是吃点热乎的舒服。”他的手还是停在两个都快要包浆了的苹果上，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经游嘉荷提醒后，掏出手机，利索地摁下了结束键，“我们做广告的，每天都会接到很多骚扰的电话。”
沉默两秒后，游嘉荷缓缓道，“不过…刚刚那个好像是语音来电。”
“开玩笑的，其实是刚在跟我一起吃饭的朋友的电话，和骚扰电话的性质差不多。”他拿起手边的两个苹果，又继续水果科普，“顺便买两个苹果，能解酒。”
话刚落音，手机又在手里震动起来，这次是手机铃声，他手指停在接听键上，却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
“就要两个吗？给我吧，我一起结账比较方便，你帮我挑了橙子。”游嘉荷开口。
“……”
“都是邻居，两个苹果而已，不用太客气。”
“好，那谢谢你了。”陶盛犹豫了一下，把苹果交给游嘉荷，还是走到超市门外接李昂的电话。
游嘉荷把两个苹果装进袋子里，又对照着找了几个看起来差不多纹路的。
—喂，陶盛，你小子哪儿去了，我和赵姐还在这儿呢。赵姐说了，那牛排吃了，得散步消消食去，让她小助理回家去了。你赶紧回来啊，回来开车。赶紧的啊，栀栀要跟我视频来着呢。
—我，我过来，顺路，买点水果啊。
—顺路？买水果！你顺的哪条路去买水果了？再说，你家那堆水果不是没消耗，放着放烂刚扔掉吗？又买水果！赶紧回来啊！现在什么时候，你挑水果还是挑事呢？你别是报复我上次让你救火那次吧。
—我怎么报复你，我上次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我现在回，你情绪别太激动了，还是要我给你买点柠檬，降降肝火，不跟你说了，现在回去。
—等等啊，你既然都去那儿了，回来了顺便给赵姐带份果切吧，你不是水果达人嘛？记得给赵姐挑最好的啊。
“果切不健康，吃苹果吧，苹果好。”
陶盛挂掉电话，不好意思地接过走过来的游嘉荷递来的一袋苹果，“这么多。”
“谢谢你。”游嘉荷说，“不过我挑的应该没你挑的好，水果知识没有那么多。”
陶盛愣了一下，“呃，之前有个朋友对这方面了解得多，也是跟她学了些皮毛。”
游嘉荷背过身，忍住了一个哈欠，回过头来，“那，再见。”
“好，回头见。”他想了想，又说，“注意观察路况，小心点。”
他刚才在南门偶然碰到她时，她就是半闭着眼，踩进了一个坑，手里的便利店里的袋子和手机都差点甩出去。
她站在那里，反射弧好像睡着了一样，半晌后反应过来，拍了拍干洗店的袋子，如释重负，“嗬，还好没甩出去”。
重要的是那个吗？
他心笑，不知不觉跟着到了这里。
她好像，真的很听他的建议，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前路上，没有注意到等她的身影消失才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