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张余兰带着游嘉荷到市场拿前天订好用来招待弟弟朋友的海鲜,手拎着那声称有15斤的澳龙,察觉不对劲也不吱声,带笑地让老板加要老虎斑时,当场逮到老板使用遥控器操控秤,喊来了市场管理人员,送对方光荣地上了一回电视。
游嘉荷刚搬过来这个小区那段时间,在策划公司上班时,周末和住在一起的大学室友依桐两个人常爱跟着张余兰去早市游逛。
两人在这方面都是愣头青,忙着用眼睛耳朵记张余兰的一些老道经验~挑带鱼啊,要看眼睛,,挑黄鱼啊,要看它的尾巴和鱼身颜色…
两人觉得出师了,然后胸有成竹地去实战:
边看边念着“鱼呀,要挑眼睛亮的,肉硬实的”,装出一副松弛样。
结果被打包票不坑人的善良老板以“女孩子,别手腥了,不好洗”的理由,热心地帮她们挑到了肉质比她们状态还松弛的鱼。
要二十块的肉,最后都是要三四十块带走,回家发现,里面还有老板顺手扔进去的边角肉几两。
最后两人一致觉得,还是跟着兰姐有好肉吃,不跟着兰姐的话,还是在线上超市买比较有保障。
只不过,后来游嘉荷换了导游工作,工作和休息没个准点的,依桐也被周末要加班的工作磨得对人间烟火失去了嗅觉,她俩几乎没再和张余兰一块去逛早市吃烧饼油条了。
之前刚离开汐市回家备考的依桐,在某个空闲的周末,自己坐在老家的早餐铺里吃早餐,给游嘉荷发来了照片,说当时觉得汐市的豆浆烧饼比起自己老家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回来以后,又想念十万八千里外的汐市的那一口甜豆浆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最开心的就是和同学早读是溜出来喝这里的豆浆,现在再喝,想不明白,怎么会为了这玩意跑出校门排队。”
游嘉荷安慰她,加油吧,你现在是在深海里,闷头吃什么尝的都是咸味,等你上岸了,豆浆就会变甜变好喝了。
“不是的。什么时候喝,和谁在一起喝,才是决定味道的关键。”
收到依桐的消息时,游嘉荷坐在学校附近的那家从饺子店里,店里刚推出猪肉玉米马蹄味的饺子。
她看着对面的人:“猪肉马蹄味的饺子好吃吗?”
对面的人狼吞虎咽,却傲娇地摇着头。
去北方上学后,爱上了饺子的秦朝树一边痛惜因为销量不好被下架的香菜肉馅饺子,一边嚼着猪肉玉米马蹄味的饺子,喝着香菜芋头汤。
两人份的饺子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大半,平时香菜肉馅饺子他再喜欢吃,也是吃一份管够。却还是嘴犟得不肯承认,香菜作为辅料确实好吃,但它并不像脆甜的马蹄一样,为了解腻和口感,每一口都理所当然地必须存在。
后来他们每次去那家饺子店,他都必须点上两人份的猪肉玉米马蹄味的饺子,配上一碗游嘉荷绝对不碰的香菜芋头汤。
今年新年时,她自己坐在那家店里点了一碗香菜芋头汤,仍旧无法喜欢香菜。
隔壁桌猎奇的游客抿了一口,皱着眉向她投来“这真的很难喝”的目光。就在她把它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时,她收到了依桐的新年祝福。
依桐说,自己现在的生活节奏正常起来了,味觉也恢复了,发现家乡的豆浆油条还是很好喝的。
然后依桐问她。
你呢?嘉荷,你现在有恢复一些吗?有什么新改变吗?有可以治愈你的新风景出现了吗?
她用餐巾纸把那团香菜裹好,发了一张照片回复依桐:还是这么讨厌吃香菜。
不知不觉,人和事都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了很远,张余兰变了,依桐变了,好像月洋也变了。
可她还在原地,并不想往前走,而且现在不想走的那种念头愈发强烈。
也许源于那个太过真实的有温度的梦。
游嘉荷不想骗自己,她在今天见到瞿泽时的瞬间,有一种微不可察的雀跃心情。
他失踪了两天,然后神出鬼没地出现了,状态和那天躺在沙发上的可怜的模样截然不同。
不过他没再穿那些招摇的夏天T恤,而是把那件黑色外套穿在了身上,两手兜在外套里,若无其事地问她。
—好巧,你要出门吗?我也刚好要出门,要去丢垃圾。
他指了指放在自家门口的黑色垃圾袋。
等张余兰招呼他一块去农贸市场时,他乐不可支地答应,立马忘掉了放在门口的黑色垃圾袋,屁颠屁颠地跟着来了农贸市场。
他跟着张余兰坐在后排,看见张余兰拍了些照片发了朋友圈,聊到了前天签售会上被问社交账号的事情后,一脸正经地问道,没有社交账号很奇怪吗?
张余兰说,也不奇怪,就是现在流行在线支付嘛,用手机付钱比较方便嘛,尤其去菜市场,买海鲜卖肉啊什么的,用手机支付更卫生快捷嘛!”
“我觉得用现金会更方便啊。”瞿泽时笑逐颜开,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钱包,里面装满了现钞,红的绿的都有。
昨天拿着这个钱包让肖仙带着他去享受了第一次花钱的乐趣。
“老土。”张余兰吐槽。
“我平时出门也喜欢带钱包花现金。”游嘉荷右手拍了拍自己装着钱包的外套口袋,“这样花钱比较有节制,没了就不花了,而且带了现金,把手机一关,偷偷摸摸地花钱去,谁也找不到。”
“做什么亏心事了,还不让人找到。”张余兰打趣,“而且嘉荷,你现在是真的不更新朋友圈了啊,老实交代,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游嘉荷笑着摇头,“我的生活平实无华,没有什么好展示的。”
“是不是有什么小号之类的在更新丰富的生活?”
游嘉荷一顿,还是笑,“现在真的没有。”
“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个朋友圈挺好的。”张余兰把自己刚发出去的朋友圈递到瞿泽时面前,“小瞿,你看,把自己的生活记录在这里,可以让别人看到你这里的景色,和有趣的事情多好啊,是吧。”
瞿泽时愣得只知道点头。
“而且,当你记录下来以后,以后这些就是你回忆现在的线索。
你会觉得,欸,那个时候还有这样的一件事啊,人的脑子记不住那么多东西,文字啊照片啊就派上用场了。”
她又指着点赞列表里的蓝色字体:敏敏、阿盛…
“你看,我们家陶希敏,每次我发嘉荷她才点赞,发别的她就不理我。”
聊到女儿,张余兰忍不住对着女儿最近的怪异表现嘀咕了好一阵,期中考试一向擅长的地理和历史考砸了,化学竟离奇地考好了。
“我看她平常连氢氦锂铍硼碳都背不下来的…而且不知道和季尧闹什么别扭,今天听说我晚上要喊王静一家过来吃饭,就在那里闹脾气,说什么时辰不对,星盘不合…”
“嘉荷,你说,是不是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么怪?还是就我家这个不着四六的怪?”
驾驶座上的人抿了抿唇,似乎想到什么,笑了笑。
“要说怪,我以前有个同学,要是考试碰到下雨天,写作业就会离题。还有个朋友,每次踢球,首次触球的一定要是左脚,他说要是右脚触球就会倒霉,有两次都是右脚先触球,最后把腿摔了。”
连游嘉荷自己也厘不清现在的心态。
之前逃避不愿意提及的人,为什么突然就敢在别人面前提起,虽然是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心态,以一个好像没有太多联系的同学的名义。
她记得他第二次又把腿摔了以后,她问他怎么回事,他笑嘻嘻地说,小脑睡着了,不小心出了右脚。
“右脚触球真的会很倒霉啊。”他感慨。
后来她真的认真观察了一番,发现他真的每次都是左脚先触球。
他对一些事情真的极其迷信。
“是吗?那也挺怪。”张余兰说。
“兰姐,这和年纪,还有是不是你家孩子没有关系,我们碳基生物,没有几个是不怪的。”她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运动外套,“比如我,兰姐,你不是问我怎么总爱穿这件外套吗?其实我买了两件,差点就买三件了。”
“这么喜欢?”张余兰问。
“不是,是因为第一件是我原价买的,结果没多久后,发现它打八折了,心里总觉得自己吃了亏,就咬牙买了第二件,把均价拉下来也好,结果后来我再去看,发现衣服竟然打了六折。”
“哎哟,你该等等的,嘉荷,我那时候卖衣服,到最后都是要打折全给转出去的。”
“没办法,其实我知道它价格标那么高,购买率不会太高,可是第一眼就喜欢了嘛,也很适合了,根本不想再等,别的又看不上。”游嘉荷叹了口气,“所以你看,我这也怪人一个。”
“确实是,我是想不到你在买衣服上这事上还挺死心眼的。”张余兰笑,转而正色道,“其实本质上还是因为你真的喜欢这款外套。”
“嗯,而且我后来决定啊,只要是喜欢的东西,买下来以后,就不再去看它之后的价格了,在我决定买下它的那一刻,就认可了它是值得这个价格的。”
和认准了一个人一样死心眼。
“对,说得好。”张余兰拍了拍瞿泽时的大腿,“小瞿,嘉荷说得有道理吧。”
瞿泽时在旁一直没搭话,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游嘉荷口中那个爱踢球的朋友,不知名的朋友,指的是谁。
他的心,突然往下沉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摸到那团绵软的东西时,有些担心。
不过,当后来他走在她的身旁,吃那些她推荐的美食,看她手指的那些造型奇特的建筑,沉下去的心又浮了上来。
连那两道身影在他的眼前嘶吼也毫无察觉。
他沉浸在当下的幸福里,非常满足。
“游嘉荷,猪肉玉米马蹄饺子好吃吗?”
他的眼角上扬,微微眯起的眼睛,下睫毛过长,像一湾隐匿在丛林间被晨光照拂着的清泉,清澈温暖。
“能带我去试试吗?我请客。”
瞿泽时说着话,靠得更近了一些,他宽大的身躯瞬间就挡住了从她侧面扫来的风。
他伸手去掏钱包,黑色外套掠过她手边,那颗悬挂着的荷花玉坠微微荡起。
“嗯,好,改天去。”
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
游嘉荷感受到了那股贴近自己的温暖的气息,手上的珠子都好像变得温热,贴着她冰冷的肌肤。
“游嘉荷。”
“嗯。”
“我…”瞿泽时往旁边侧了一步,手再次伸向外套兜里摸索着。
一抬头看见挥着手正走过来的张余兰,手又缩了回去,假装一直在认真地看风景。
他跟从着游嘉荷的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耸立在塔尖的那朵洁白的云。
他们过来的路上,心情看起来大好的她,带着轻微的鼻音,饶有兴致地介绍了好多种云,不过他只记住了早上铺满粉色天空的高积云。
“游嘉荷,这是什么云?”
“这是破积云,它是所有的云中寿命最短的,很快就会消失。”她的声音从沉重变得轻盈,“不过,它也是最迷人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