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张余兰聊到从娘家过来汐市游玩的那些亲戚,气不打一处来。
她原本已经托了茶行的朋友备了些茶叶,想着回去的时候让亲戚带回去就得了,反正一年也要来好几回。
每回都是空手来,满手回,张成家的地毯都被踩秃噜了,实在没必要回回都隆重得像迎接皇帝下江南似的。
但于秀英前天来了电话,跟张余兰吐槽了半天。
说这次亲戚来了,张成招待得够周到了,但是那些亲戚挑三拣四,明明排档的海货最鲜,但却好面子非要去高档酒楼。
“没有酒楼那几百一扎的鲜榨果汁就配不下饭了。我们来这儿也没多少年,也不是最熟悉这儿的人啊。”
话里话外,自然是说这个东道主还是张余兰来当。
先前把陶盛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从张成那里收了回来的事,张余兰没少听母亲话里话外的埋汰,耳朵都长茧子了。
又看自己这么张罗小叔子的事,嘴上说着是该出出力,给婆家人最大支援,谁知道背地里骂自己的胳膊肘伸不知多少回了。
说拖茶行的朋友准备点茶叶回去好了,可于秀英不依,说好歹张成做主,不好坏了他面子。
于是张余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鑫彤路买些专做伴手礼的糕点和茶饼,要名声最大的,味道最不行的那种。
于是让游嘉荷变道右转。
游嘉荷打了右向灯,随口提到平心巷口那儿的茶饼性价比高,之前带游客买过那儿的糕点,一直是有口皆碑的,也可以到那儿逛逛,鑫彤路这儿的包装精致,但内容却是粗糙得多。
张余兰摇头感慨。
“来这儿买个面子就行。我们家最看重的就是这个面子。”
张余兰是从不忌惮在游嘉荷面前说些真心话。
她不但欣赏游嘉荷的豁达乐观,更钟意她从来不乱评判他人的态度。
所以很多心里话放在游嘉荷这里,让张余兰觉得妥帖。
虽然游嘉荷每次听张余兰说这些肯定自己的话,常常只是微仰着头,摆出一副无力的样子笑:“兰姐,说别人,好费脑子,又好废嘴巴。当家教还是当导游,至少费脑废嘴还能挣钱。”
张余兰十多岁时,因为烂泥一样的父亲把家里日子搅得紧巴,她就只身一人坐了绿皮火车来汐市闯荡找机会。
她行事果断,敢闯敢拼,又能吃苦,最开始和人做手工艺品批发,挣了第一桶金,后来又换了合伙人做线上女装,牌子在汐市积聚了一定的名气。
一心拼事业的人,终于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想更上一层楼时,和当时的合伙姐妹去算了命,听大师说正缘来了时还嗤之以鼻。
结果半年后认识了丈夫陶能,一坠爱河,果断地步步退出江湖,在家洗手偶尔作羹汤了。
而当初的合伙人,现在还做着这个牌子,还开拓了女妆的事业版图,生意步步高升。
对此,于秀英有所不满。
觉得张余兰要是继续做着,早就赚得钵满盆满了,不必看那么多眼色生活。
万一哪天手朝上了,日子就不好过了。
可张余兰和于秀英想法不同。
她对目前的生活是满意。
丈夫陶能对家里负责上心,和自己父亲是两个极端,这点给了她生活的安定感,不愿意再漂泊了,也不想再扛着一家子的担子负重前行。
可这担子也很难扔掉。
当初她在汐市站稳脚跟后,立即把母亲和弟弟张成也安置到了汐市,以母亲的名义买了一套房,也来来回回给了弟弟启动资金让他去和人做些可以安身立命的营生,但弟弟每回把钱亏完就垂头丧气地来找她。
折腾了好几个来回回,后来陶能的朋友有做电商的,就介绍张成去做了仓储后勤,管管发货,收货盘点库存这类不用费脑,费点心就不太出错的活,最近好像终于没惹什么事了,张余兰也终于能喘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挺羡慕游嘉荷家里两姐妹的配置的,或者像陶能家这样的兄弟配置也可以。
张余兰就是抵触姐弟这样的纽带关系,以至于生了陶希敏后,怎么都没有起生二胎的心思,不想自己身上任何的经历在女儿身上出现一丝一毫。
一个孩子可以得到父母全部的关注。
“小瞿,你们家就你一个男孩子吗?”张余兰偏过头来。
见瞿泽时点了头。
“那你家里人一定也很疼你吧。”张余兰瞅着那张白俊的面孔,直言道,“是不是都舍不得你吃苦?很爱你吧。”
游嘉荷能清晰地看到车内后视镜里的人凝结失去光辉的眼神。
那两道黑影又从他的脑中飞出来,停在那里,伸出两只鬼手将他往下拖拽。
他明明在车里,却体会到当时沉入水里的那种窒息感。
那种痛苦时刻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那双好看的眼睛,像那湾原本盛在春天的清泉仿若突然盛满了雪水。
游嘉荷的心跟着他垂下的眼眸往下沉到底。
她轻踩下刹车,在倒数计时的黄灯前停了下来。。
突然用高出平时不少的分贝,气急败坏地骂着从右边切过来,摁着喇叭飞闯出去的出租车。
就这样把张余兰的注意力瞬间拉了过来,后者瞬时切换三种语言,虔诚地将司机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游嘉荷添火又骂了几句,骂完以后,又自嘲道,怪不得自己今年不招财神爷待见,根本和不了气。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他渐渐恢复清醒的眼神。
确认掠过清泉的冷风已经过境。
她调了一下后视镜,“小瞿,改天没事去学车吧,你也该吃一下学车的苦,开车的苦。”
他没有说话。
“嘉荷,你好像吓到小瞿了。”张余兰接过了话,瞅瞅似乎还在发愣的瞿泽时,又看看游嘉荷。
“小瞿,你没想到吧,像嘉荷这么再斯文的人,开车也会骂脏话,语气还那么凶。”
“是,是有点凶。”他终于接话,好像还在状况外。
张余兰大笑。
“嘉荷,你确实吓到人家小瞿了。”
“没办法,我真实的样子其实就是这样,不演了。”游嘉荷望向正在倒数计时的红色数字,笑道,“在小瞿面前,我以后就做个真实的活人吧。”
张余兰附和:“行,但你别把人家小瞿吓跑了就行。小瞿和我家阿盛不一样…”
“跑不了,车门锁着呢。”游嘉荷少有地打断了张余兰没说完的话。
她向前驶去,将红绿灯甩在身后,笑道“到达目的地之前,谁都别想跑。”
话才刚说完,又接着骂了不打转向灯加塞到前面的红色车,骂完以后慨叹:开车多好啊,开车把平时藏在心里的脏话全骂出来,整个人都气顺了不少。
突然听见瞿泽时的嗤笑声,“我才不跑呢。真实的样子也挺好的啊。”
他不知怎么地,还想看到她所谓更多真实的样子。
张余兰笑,“我也不跑,我喜欢你这么可爱有活力的样子。”
“前面这车有什么毛病!贪吃蛇呢,拐来拐去,还加速!不知道要礼让行人吗!要是有个手雷,真该往他车里扔。”
游嘉荷骂着骂着,叹了口长气。
“哎呦,好累,待会儿想吃一份蛋包洋芋了,骂人真是消耗素质和能量的体力活啊。”
*
专卖高档特产的鑫彤街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游嘉荷绕了一大圈都找不到停车位,只好将车暂时停到了银杏树路旁的临时停车位,继续和瞿泽时在附近等着张余兰。
张余兰刚在电话里和熟人约好了去拿伴手礼,定好之后给于秀英打去了电话,扬声器里才传来后者松了口的“埋怨”,说她其实不用大费周章招待的笑声。
张余兰咽下一口气,转头过来笑着嘱咐两人。
“行吧,你俩就在这儿等着我吧,嘉荷,这块风景不错,带着小瞿走走,别光杵这儿了,这么大高个,再好看站这儿也是个路障哪。”
张余兰笑着走开了。
两人沿着一旁的售卖手工艺品的商铺,随着南来北往的人流,看看走走,走走停停,看起来不过是无数成双人里的平凡一对。
久违的温暖扑面而来。
那个真实得无可挑剔的梦让她欣然地接受了她之前拼命抵抗的那种熟悉的温暖。
那股像春天一样的气息在秋天里打了个旋,朝她而来。
她转到湫市上学那一年的秋天,走在学校后门的西二街的那一排商铺,有个人死乞白赖地非要给她当地陪,拿着家里的相机,走哪儿拍哪儿,拍哪说哪儿,话比课上老师指哪儿他说哪儿时还密。
—游嘉荷,这家文具店,他们家的作业本比学校附近的那家卖贵5毛钱。
—游嘉荷,这家店,他们家的卷饼很好吃,还可以加很多香菜哦。但是饭团不行,每次买都是凉的,那边有卖蛋包洋芋,游嘉荷,吃不吃?不过还是算了吧,那家的蛋包洋芋一般般,下次我们去夜市买吧,夜市的蛋包洋芋超级好吃的。
—游嘉荷,那边,就是你拍证件照的那家照相馆后面,有一家网咖,时光网咖,这个时间段那里上网3块钱一小时,还有免费的绿豆糕可以吃。
他在前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她拘谨地跟在后面,顺着他拍的方向看,听他说,听他扯,却不搭话,尽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拍着拍着,他突然停下,故作好奇地盯着对街的某个地方,等她擦身而过,他用食指点着她的肩头,语气急促兴奋。
“游嘉荷,你看这个,这是什么?”等她偏过头来。
“欸,这个,不是游嘉荷吗?”他露出那口总是和他的恶作剧一起出现的大白牙。
“别拍我,好丢脸。”她那时故作严肃,伸手挡住秦朝树的镜头,他口头上答应着好好好,但闪个身,又立即对着她拍起来。
她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也就任由他拍他逗他耍宝了。
他很顽皮。
偶尔,他会走着走着,人突然就不见了,等她反应过来那聒噪的知了声消失了,内心有些怅然时,他又会突然“咻”地出现在眼前,手里拿着他自封为湫市最好吃的冰淇淋,笑吟吟地递给她。
这次,他走着走着,又再次不见了,却没有“咻”地出现。
“咻”地出现的是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而此时瞿泽时也拿着手机,镜头和他一样活跃,游嘉荷已经过了觉得很多事情虽然很美好却也很丢脸的阶段。
她很怀念像知了一样的聒噪,现在聒噪的是她自己。
“今天出来的感觉,和前两天好不一样,轻松自在,也不用一直帮人拍照,还被嫌弃拍得丑。”
瞿泽时由衷地感慨,没有那种做任务的心情捆束,身旁的人正口角生风地为他这个唯一的游客讲解着她已经走过许多很多遍的这条路。
他整个人被难以言明的自在包裹着。
昨天终于完成了肖仙的心愿,买到了想买的东西,他从昨晚就期待着今天和她的见面,根本没来得及分清有多少期待是来自想完成任务的迫切心情。
今天一大早听见游嘉荷家有动静,想着终于可以见到她了,他整个人步履如飞。
他见到了她,心情大好,那些突然袭来的不快也不过是浮云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