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满意足地对着走在前边的人连拍,然后走近游嘉荷,志得意满地给她看自己新拍的她的背影,阳光透过金黄利落的银杏叶,将斑驳的光点洒落在她身上。
静止的画面里,却能看出她轮廓模糊的步子正在轻快向前。
“拍糊了。”
她眼疾手快地按下删除,还有一张。
按下删除,还有一张。
她瞪了他一眼,却瞪得尽力:“难看。”
“哪儿难看了,很好看啊。肖仙肯定也觉得这个好看,比我在签售会时拍的好多了,我昨天回家特意学习了拍照的技巧,给肖仙拍了好多张,她都觉得很好看。”
游嘉荷盯着他像是炫耀般的长睫,状似不经易地问道。
“你前两天…去签售会了?”
“嗯,陪肖仙去见了她最喜欢的作者,整整两天哦,就是你看到的那本小说…游嘉荷,这是什么?”
“礼花,可以贴在礼盒上的,你看这个形状,能猜出是什么吗,这是金元宝…签售会好玩吗?”
“肖仙是觉得很好…这个又是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作者,又想到了他的那个三人成行的梦,想到他在那里看着游人时,某个瞬间浮现的念头-如果游嘉荷也是这群拍照的人中的一个。
“我觉得那里也挺好的。”
“这是草编,这些帽子是用龙须草编的,里面还有草席,龙须草席以前可是杨贵妃用来解暑的呢…你和肖仙的关系很好吧。”她问得漫不经心。
“嗯,很好…游嘉荷,那只是不是猫,肖仙应该会喜欢那个,那个要多少钱?”
游嘉荷的手停住,视线跟着过去时,顿住了几秒。
“那边的是竹编,那只猫,还有你看角落里那只熊猫,脚边那只乌龟,它们都是用竹子编的。”
游嘉荷看了眼价格签,低声道:“看看就行,肖仙喜欢猫的话,你真要买,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买。”
瞿泽时盯着镜头里富有生气的那张脸,笑道:“好啊,你带我去,你挑的肖仙肯定也会很喜欢。”
游嘉荷侧过身,心里隐隐有些不对劲,想起给他打的那几通关机的电话。
她伸出手,虚挡住镜头:“再拍的话给我结算出镜费了。”
面前的人听话地收起手机。
“其实也不一定要我带你去,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和肖仙一起去,这样说不定才能买到合她心意的吧。送人东西这件事,还是要带别人亲自去挑比较好吧。”
游嘉荷停住脚步,看着他戴在胸前的平安扣,是她的错觉吗?它比上次见到时更有光泽了一些。
她侧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和他隔出了距离。朝着马路的方向,舒展出笑容。
“瞿泽时。”
“嗯。”
“就是…之前,我说喜欢你的事。”
上次他听到这话时,很不知所措。
可这一次却心脏一紧,总想起那只落在自己的肩头的手,怎么也拂不去,好像她的手一直放在了他的肩上。
前两天,他在枫树下,等得无聊时,又把她的名字放在了那个选择游戏里。
她的名字还是没有在那里找到合适的位置。
他突然想到,也许她根本就不符合这个选择机制。
“那不是真的,你别当真。那只是调侃话,我也说过了,你和那个人不像,我对你的喜欢已经褪去了。”
游嘉荷见眼前的人抬眸凝视着自己,眼神飘忽着,继续道,“我也不希望肖仙误会。我这当地陪是很专业的,我会好好地给你介绍汐市的人文景观,让你下次自己就可以好好地带肖仙游览汐市。”
“我知道。”他突然说。
“嗯,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他笑笑,“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人是她在梦里提到的人,秦朝树。
只是他不知道,话题怎么和肖仙有关了,也不知道肖仙会误会什么。
误会他不好好地执行任务?
可是,他现在,也在好好地执行任务啊。
他想让她开心啊。
他越想越乱,一抬眸,又在那齿牙春色中迷失,慌乱地低下了头。
“但是,我还是要向你承认,虽然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喜欢,但是,我真的很需要你。”
游嘉荷低下头,想要捋清思绪,却感到像潮水一样的东西涌了上来,她没有办法再骗自己。
“总之,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见眼前的人一动不动,她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地笑道,“这里没有锁着的车门,你害怕的话,随时可以跑。”
半晌,瞿泽时仍旧缄默着。
“你害怕了吗?”
“不是。”瞿泽时摇了摇头,走了过来,仍旧低着头,“我想了想,我好像做错一件事了。”
“嗯?”
“你刚才说,礼物要带别人亲自去挑比较好。”他左右手分别伸进外套兜里,别扭地从两边分别拉出一只一双粉色的手套。
“但是,我已经挑好了礼物。”他并着的双手伸出朝下,两只带着体温的手套展在游嘉荷的眼帘前,绣在虎口处的那朵千丝菊在他的手里摇晃着。
“生日快乐,虽然你说你不喜欢过那个生日。”他起先小心翼翼,但是看到她嘴角浮现的浅浅笑意,猜测她是喜欢这个礼物的。
“你不是已经送过了吗?那个粉色熊?”游嘉荷微微挑着眉,觉得自己的心莫名也跟着那棵粉卷菊轻轻晃动着。
瞿泽时摇了摇头,眼里又有了往日的亮泽,不再像刚才那般飘忽。
“粉色熊是你想要的,这个,是我想给你的。”他手抚一下头,又说道,“我那天看那个女孩子戴着这个手套,就想到一定也很适合你。”他把手套塞到游嘉荷的手里,“你戴戴看,喜不喜欢?”
“我等会儿还要开车,不方便。”游嘉荷接过手套,交叠起来,放在手心里摩挲着那朵花,嘀咕道,“而且粉色很容易弄脏的。这个牌子,也很贵,我可不会送你同等价值的礼物。”
明明可以说谢谢,可以说我很喜欢,但就是说不出口。
“没关系,我不要你的礼物,我要你开心就好了,还有,不要着凉了。”
他跟着她笑了起来,指着手套上的由一根根浅粉丝线织成的绚烂花蕾,“游嘉荷,这个和你客厅的花是一样的吧,它在这里也不会枯萎,叫什么来着?”
“千丝菊。”
“千丝菊?”很拗口的名字,他又重复念了几遍。
“嗯,现在十一月,是它的末花期了,平心湖那边也有好多这种花。
千丝菊碰上好天气,会开得很灿烂,像烟花绽放一样漂亮,但比烟花绽放得长久,而且还不用等到天黑。”
游嘉荷的目光停留在那朵粉卷菊上,“趁着它花期还没结束,下次去看千丝菊吧。”
他愣了一愣。
“好啊,我倒是要看看,它有多漂亮。”
他没有见过千丝菊,但又见到了他那天在篮球场旁见到的笑容。
又领略到了心怦怦直跳的感觉。
“下次,有机会的话,养盆真的花吧,谢了也没关系,还会有新的花的。”
见眼前的人没有回应,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仍在专注地摩挲着那朵不会凋谢的千丝菊,他悄然转移了话题。
“游嘉荷,你真的是一个专业的地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此刻的语气听起来真挚诚恳,似乎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游嘉荷抬起头来,食指轻抠了下腕上的那颗荷花玉坠,笑道,“因为,我也有过一个专业的地陪啊。”
在这句之后,她静默了。但瞿泽时分明地看到,街上的行人步履顿时停住,喧闹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刹那之间。
一片晶莹的花瓣碎片朝着他的胸口飞来,引起胸口的那颗深结石剧烈地震动着。
刹那如同永恒,世界只有他们两个。
待时间再次走动,那些喧闹的人流又重现,风也恢复了它原本的速度,盈千累万的银杏叶洋洋洒洒地从天而落,带来了一场绚烂的秋雨。
每一片银杏叶都在迁徙中寻找自己的落点,其中迎面斜飘下来的一片与风及时告别,停留在了游嘉荷的肩上。
瞿泽时伸出手,原本想将它拂去,看着眼前如此明媚的人,突然有些恍惚,他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肩上,轻按着那片金黄的银杏,似乎他只要一松手,某种难以言明的氛围就会结束。
他好像知道了,当她提起那个人时,幸福碎片就会降临。
可是,他随后想到,自己又毫无防备地收集到了一片幸福碎片,这是不是预示着,很快,任务就要完成了。
心里涌现的不是激动,而是不安。
他静静地感受着她肩膀的微微起伏,听到有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发出,好像那些话并非出自他自己,而是来自另外一个人。
“游嘉荷,为什么我会希望可以拥有再多一点的时间呢?你说,如果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几百年,几亿年,会怎么样?”
肩膀上的手掌轻移,完全地覆盖住了那片叶子。
“嗯?”游嘉荷侧过头来,却没有闪开,明晃晃地醉身在这短暂而温柔的日光里,看着他抽动了一下,却没有放下的手。
半晌,她才轻声道:“银杏在2亿多年前就存在了,是这个地球上的活化石,为了在这个地球上长久地生存下去,它们让自己的叶片携带了毒性。”
“所以,”游嘉荷弯起眉,“你等会千万记得,饿了也别舔手。”
“真的假的?”眼前的人神情瞬间慌乱,他垂下眸,急忙地拍掉了那片银杏后,又在她的肩上轻扫了几下。
听见耳边传来恶作剧的笑声。
“游嘉荷,你在骗我是吧。就这么开心啊?”
他一愣,随后跟着大笑,“好吧,能让你这么开心也好,也算是没白出来一趟了。”
“还白出来一趟?该吃的不该吃的你就没落下一样的。”
“哪有没落下的?我还没吃够呢,好吗?”
“你还想吃什么?”
“就那个…玉米马蹄饺子,还有…”他认真思索着,“对,还有,你说的那个蛋包洋芋,我想吃那个。”
“那个啊,算了,那个还是我们中学后二街卖的最好吃。”
他的手心里已经没有那片在她开心时会变绿的叶子,但他知道,她对此时此刻是真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