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一出现,就能把他脑海里的那些身影和声音全都赶走,又给他清理出一个只有幸福和美好的流光世界。
“游嘉荷,做人真好啊。”他停留在她背部上的指尖突然就蓄满了力量。
“坐好,瞿泽时。”前面的人察觉到身后如潮水一样堆涌的力量,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看着天边皎洁的白云,“明天的天气会很好。”
“游嘉荷,你累吗?”
“干嘛?我要是累了,换你来骑吗?”
“…”
本来在思索着醒来前的那个梦的游嘉荷思绪已经彻底被他截断,从梦里醒了过来。
是啊,眼下也挺好的,挺美好的。
她还不是一个那么不被信任的大人。
她不由地加重了脚下的力量,但随后一想到自己身后载着个伤患,而且重心不匀,又渐渐放缓了速度,“算了,坐你的车,我也不放心。”
“要是累了,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下。”他瞥了眼自己那只受伤绷直抬起垂在空中的腿,“我不会骑自行车。”
“碰碰车不会?自行车也不会?开车也不会,瞿泽时你到底会什么?”
伴着讶异的语气,前面的人故意抖了一下车身,本来重心就往左的车身摇晃了一下,感受到自己衣角被紧紧抓着,她露出笑容。
“游嘉荷,慢点。”
“碰碰车你都不怕,这时速都没有10公里的自行车你还怕啊?”
“不是,我才不怕,我都这样子了,再摔也摔坏不到哪儿去了,但不要因为我,让你受伤了,我会愧疚的。”
“好了,你不要说话了,别诅咒我。”游嘉荷止不住道,“我没你那么笨。”
她往前骑了一小段后,突然加速,又故意抖起车身,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外套被向后扯的拉力绷紧了,身后的人大惊小怪,“游嘉荷,慢点,慢点。”
她的嘴角也跟着摇晃起来。
“干嘛?你不是不怕吗?”
“我不怕,只是真的怕你不小心把自己摔了。”
游嘉荷放慢了速度,等着风将她起伏的声气抚平。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哦。”
“嗯。我知道。”他摸着胸前的平安扣,“脆弱的是我,所以你要保护我。”
没有回应,他也不知道他的声音这么低,她有没有听见。
“游嘉荷,你累吗?”
“不累,我是踩脚踏板,又不是背着你,叫我背着你,才累吧。”
“欸,你还想过要背着我吗?我好感动,游嘉荷。”
游嘉荷白眼一翻,“让我载着你就算了,还想让我背你,你还有什么人性吗?算什么男人?”
“以前没碰到过我这样的男…人吗?”
游嘉荷不搭腔,身后的人反而来劲了。
“游嘉荷我是坐在你单车后座的第一个男性吗?”
游嘉荷看着大门的出口,冷声道,“你当然不是坐在我单车后座的第一个男性。”
“那我是坐在你单车后座的第一个,受伤的男性吗?”
通过限定范围,总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不是”
“那”
不等他发散更多的疑问,她话一拐。
“这个单车是我跟里面的老板借的,这是他的单车,要不你回去问问他,这个单车后座坐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一山更比一山高,一嘴更比一嘴叼。
和陶希敏、刘季尧在门口汇合之后,游嘉荷让他们在路边等着,自己赶回游乐场里还车,她管老板买了一双劣质拖鞋,对方才同意把单车借给她的。
等游嘉荷再出来,她拿出手机在平台上检查自己的单号,果不其然地还在排队中。现在正是周末夜晚散场的时间点,并且这个室外游乐场离城区不近,在附近的司机不多,门口聚集着一群等车的乘客。
“嘉荷姐。”
陶希敏咧着嘴,冲她又摇又指,她眼往旁边一瞥,看见了打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的陶盛。
他站在垃圾桶旁,见游嘉荷已经过来了,摁灭了烟头,把剩下的半截烟扔了,往远处的售货机走了几步,招呼他们先上车。
“我叔叔刚好就在这附近,我妈就让他顺路过来载我们回去了。”陶希敏指着坐在路边石墩上的人,“小瞿人高马大的,等会儿还能让我小叔帮点忙把他扛回去。”
陶希敏先帮着扶瞿泽时上了车,又只身跑到正站在售货机前喝着水的陶盛身旁叮嘱别乱说话,更别乱说教,看到他点头如捣蒜,才放下心来。
正是因为这叮嘱,不知道哪儿是该问的,哪儿是不能问的,陶盛就上车时象征性地关心了几句瞿泽时的伤情,之后碰上了红灯才说上两句。
车后座传来的也都是简单的附和词:嗯,对,是啊。
还有瞿泽时夹着笑声的莫名一句:“陶先生,你开车好斯文。”看到之前有好几辆车加塞,瞿泽时莫名想到,现在要是游嘉荷开车,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他忍不住就笑出了声,游嘉荷心领神会,转过来瞪了他一眼。
“陶先生?”陶希敏听着别扭,“叫他陶大叔就好。”
“怎么着也是大哥,不是大叔吧。”陶盛说,“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我觉得慢一点好,安全最重要。”
车后座又传来附和声:“嗯,对,是。
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
转过红绿灯后,陶希敏赶紧连上自己的手机歌单,大方贡献了自己的私藏。
才放了两首,陶盛就捂着耳朵让她尊重一下中年人,手在屏幕上猛点几下,“哒哒哒”的鼓点震得他耳膜快要开裂。
“陶希敏,我宁愿你在这放英语听力,也不想听你鬼哭狼嚎的玩意。”
“你这老年人,根本不懂什么是潮流。”
“你这年轻人,基本常识就不行吧,我要是老年人,那你就是中年人了啊。”
“你本来就是老年人啊,只有老年人才会不喜欢露营。”
陶希敏回过头,气鼓鼓地对游嘉荷控诉,“嘉荷姐,你知道吗?我让他带我去露营,远离电子产品和锻炼我的身体和生活能力,好处多多啊,结果他说不要那么麻烦,介绍我去寺庙当义工也一样的。”
“你不是说你最终目的是修身养性吗?那去寺庙不就现成的,去什么露营啊?喜欢风餐露宿的感觉是吧。”
叔侄俩拌嘴,把沉默的尴尬空气搅开,气氛才终于对劲了。
陶希敏松了一口气,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从上车时就好像被冻住的脸此刻终于破冰露笑,她想着回去一定要在日记本上记下自己的功德一件。
“露营,露营好啊。”瞿泽时插进话来。他记着刘季尧之前给他推荐的野外生存类型的博主,还开玩笑让自己跟他去丛林冒险,到亚马逊丛林里采集蜂蜜为生。
“季尧上次还说,什么时候有空,和我一去露营呢,是吧,小刘?”
“嗯,野营。天气好的话就可以去。”
沉默已久,刘季尧终于开了口,兴致也高了一些,说起自己的梦想。
“我想去山里搭帐篷野营。去那种没有开发过的野山,在那里自己做肥皂,净化水源,在山里,像那些野外博主一样,在那里做饭过夜。”
“不行,那样太危险了。”陶盛一本正经,“你看到的那些博主,背后都是有拍摄团队的,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轻松,要是出问题了,消防救援不及时的话,会…”
“行了,老年人。”陶希敏忍不住吐槽,“还是个扫兴的老年人。”
“这不是扫兴,不信你问你爸妈,同不同意让你跑山里露营去,多危险啊。”
爸妈这两个字是敏感的关键字,陶希敏下意识地就回头扫去。
还好,刘季尧已经开始和瞿泽时在看野外露营的视频,人在天外,不再理会他们这头。
她那根重新绷紧的弦才算松了下来。
“好了,你认真开车吧,扫兴的…”
“这不是扫兴,我这是从实际出发,你们小孩子就关心好玩,但是大人是不一样…你知道之前有个小孩…”
陶盛不由自主,又开启了絮絮不止的成人说教模式。
而副驾驶的陶希敏却听得不耐烦了,尤其是大人,小孩这种字眼,根本就是她的雷区,她只好向游嘉荷发送求救信号。
“嘉荷姐,你有耳机吗?我要防止我的耳朵被污染。”
“耳机…没带。”听着陶希敏这声气,游嘉荷知道自己这下不能装聋做哑,置身事外了。
“欸,我知道有一个不错的露营地。”她扫了眼瞿泽时的手机屏幕。
“没有你们看的这个,这么冒险野性,但也还不错,晚上的时候可以在营地看到星星…重点是,那边不危险,很多人都会过去露营,有专业的团队指导。
嗯…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等春天吧,天气暖和的时候,等春天的时候去最好。”
等春天。
她突然一愣,等到春天的时候。
瞥了一眼正在看视频的人。
专注的眼神和笑容,仿佛不会为任何一种情绪长久困扰。
等到春天的时候,就见不到他了。
“嗯。如果有专业团队保障的话,还是可以的。”前座的陶盛终于松了口。
陶希敏瓮声瓮气地学着他的口吻,毫不留情地把话重复了一遍。
前面的叔侄俩陷入了新一轮的争吵里。
一旁的瞿泽时和刘季尧沉浸在生存视频里。
而游嘉荷,看着车窗外,枝叶逐渐枯少,但天清气朗,她手心摩挲着外套里的那片气象树的叶子,独自在想着春天,想着那个谜团。
“明天的天气一定很好。”她喃喃看向窗外已经过半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