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腿在,嘴也在,看来还好。”
游嘉荷气喘吁吁地赶到星冰游乐场,看到右脚搭在运动鞋上的瞿泽时,正气昂昂地骂着从身后撞上他,害他撞到方向盘上,从碰碰车上摔下扭到脚的罪魁祸首牛鬼男。
精气神不错,还好是碰碰车。
赶过来的路上,她已经平复了自己因为那片气象叶而涌起的情绪,决定静静地等待真相一点点地呈现纹路。
“你怎么开个碰碰车都能让自己受伤?”
“有个抱小孩的爸爸,我为了躲避他们,犹豫一下,想停下来,结果被那牛鬼男给撞了。”
游嘉荷不由皱眉,“牛鬼男?
“对啊,那个人就是个牛鬼,用神骂他不就便宜他了。”瞿泽时颇有理。
“可能那个男人看你一直在骂,以为你在骂他,所以受不了你了。”陶希敏指着瞿泽时,小声嘟囔道,“小瞿说,释放情绪,来开车最有用,一边开,一边骂让自己不爽的人。他可能是遭报应了。”
游嘉荷突然有些脸红,莫非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我们本来要去追那个人的,小瞿让我们别去。”刘季尧低声说。都是为了陪自己,瞿泽时才提出来这个想法,而且把心里面那些不痛快在速度中释放出来,刘季尧果真觉得释放了很多。
只是不小心让瞿泽时腿受了伤,他心生愧疚,表示等会儿要背着瞿泽时走。
“小瞿,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医药费我来出。还有,嘉荷姐,你打车花了多少钱,我给你转。”
说完,刘季尧下意识地摸向裤兜,猛然意识到自己被摔碎屏幕的手机没有带来,低下了头,声音低了些,“嘉荷姐,我回去就给你钱。”
再抬起头时,好像在等她批评自己。
游嘉荷笑笑,轻拍了下他的头,又看向瞿泽时。
“什么啊?我根本就没事好不好,根本不用去医院啊。希敏大惊小怪了,还把游嘉荷喊来。”
瞿泽时一脸无所谓,笑嘻嘻地看着游嘉荷,“我脚没什么大事,刚才希敏找人家借了活路油,我擦了,小刘还给我来了个脚步按摩,现在好多了。”
“是活络油,化淤的。”陶希敏小声说。
瞿泽时晃了下搭在球鞋上的右脚踝,膝盖处也有淤青,但是可以忍受的程度,于是便没提了,而且这外伤,肖仙三下五除二就能把它变没了。
“擦活络油?”游嘉荷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活络油是活血的,擦了会加剧肿胀的这话对着几个天真的小孩说不出口。
游嘉荷记得上中学时,秦朝树踢球摔伤了,有热心的男生跑上楼来,借走了班上某个同学拿来当提神油的黄道益活络油去给秦朝树来了一套按摩治疗。
第二天,他拄着单拐来了学校,脚肿得根本套不下运动鞋。
也不光小孩,大人也一样。游嘉荷带团时,偶尔碰上了小孩子不小心扭伤的状况,她急着去找冰块时,回来时看到家长拿着随身携带的红花油给小孩子揉搓时,满头大汗全化作雾水。
毕竟,活络油治跌打损伤的标语深入人心。
游嘉荷叹了口气,敛声道,
“完了,你的脚不出意外,一会儿就要肿了,不过…”游嘉荷拉长语气,“这好歹也说明了,你不适合开车,以后就不要浪费力气去学车了。”
“嗯,以后我去哪儿,你载着我就行。”
“当我开滴滴的啊。”游嘉荷又好气又好笑,俯身确认了下瞿泽时的情况。
他腿脚往后一缩,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想站起来展示一下,腿还没捋直就被游嘉荷按着脑袋坐了回去。
“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再说。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
游嘉荷想了想,“要不,希敏你和季尧先走这个人行道去外边,我去借个自行车,等会儿往那边的门口绕着带他出去。”
刘季尧有些为难地看向瞿泽时,“我真的可以背…”
“要不,嘉荷姐,我们等你回来吧,让他一个人…”
游嘉荷叹气,指指周围,“放心吧,他都多大一个人了,我们在门口汇合就好,你俩把他扶到那边的石墩上就好了。”
这会儿已经十点十几分了,虽然因为周末的,离园延长到了11点,但游乐场里很多项目已经停运。
这里距离游嘉荷下车的入口不近,要是让要是让瞿泽时像个袋鼠一路蹦过去…
有趣,但也有些残忍。
陶希敏和刘季尧两人左右护法,罔顾瞿泽时的意愿,把连蹦带跳的他架到了路旁的石墩上,少年老成地对瞿泽时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期间,张余兰又给生闷气的陶希敏打来电话,得知女儿现在和游嘉荷待在一起,放下了心,话题转到了刘季尧身上。
“我手机快没电了。”陶希敏挂断了电话,心虚地把手机屏幕亮到刘季尧跟前,“手机只剩下23个电量了。”
她刚才紧捂着电话,不想要那些不好的声音流到离自己很近的刘季尧的耳朵里,也不想灯光下忽长忽短的并排的影子离得太远。
在细碎的音乐声糅杂在闪烁的霓虹里,她暗想也许刘季尧并没有听见。
平时擅长对他人冷言冷语的少女,此时自己一人,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身旁的同伴。
今晚因为有小瞿在,所以她可以只担当默默陪伴的角色,松了一口气,小瞿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了很多不像是他自己能说出来的话安慰了刘季尧。
他们心无旁骛地在一个热闹的世界里冒险,她又听到刘季尧平时那贱嗖嗖的笑声,放了不少心。
但是,热闹褪去,冒险已经结束。
少年的脸在夜色中再次变得阴冷,像夜色里静卧着不动的过山车。
“你早就知道我们家的这些事了吧。”
少年单刀直入。
“我…”
“你有跟别人说过吗?”
“我…”陶希敏的面色涨红,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拔高半度的声音带着些许气愤,“我怎么会随便跟别人说你的事呢,刘季尧!”
“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跟别人宣扬我的丑事吗?”他笑了一声,像在冷笑。
“我没有!”
“你有吧。到处宣传我小时候被鸟屎浇了一头的人是谁?”刘季尧语气淡淡,少年的刘海被风吹起,他随意地往后一压,挺直身子,“算了,我的丑事能成为你的谈资也挺好的。大家在谈论别人的糗事时,是最快乐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我的丑事啊。”刘季尧嘴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容,说到自己家的事时,他的每一句话都忍不住带上刺。
“就是不一样。”陶希敏语气执拗,“怪不得你的文科不行,你政治没学好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的事又不关你什么事,怎么会成了你的丑事了?”
“他们怎么不关我的事?他们是我的父母。”刘季尧声音很低,压抑着哭腔,少年的坚强始终没有那么强的续航能力。
“他们在外人看来很恩爱和谐的时候,别人就会说,果然,你看他们教孩子也教得很好,我所有的表现都和他们是我的父母有关,他们现在这样,别人就会说,你看那样的父母能教出什么样的小孩?”
陶希敏的脑子飞乱。
虽然小区里的人表面上都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但大家在私底下恨不得能多点戏看。
连她自己都听过长辈在家庭聚会上将别人的家事嚼了好几遍后,还义正词严道为人父母,应该把这些龌龊事藏好,别影响孩子。
她当时很生气,忍不住拍下筷子:“难道不是不应该做这些下流的事吗?”
坐在旁边的小叔给她剥了个蟹,让她好好吃饭。
“大人的事很难跟小孩子解释清楚。”
她冷冷地看着小叔,“你以后也会是这种大人吗?”
陶盛拍了拍她,笑笑没说话。
十六岁的陶希敏确信,自己以后不会成为那种做龌龊事的大人,也不会成为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谈资的人。
可是她只能确信自己会如何,无法假设他人,更无法代替他人做答。
“我不是别人,刘季尧。”
她说不出很火热的,很光正伟的话去安慰他,只能表达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路灯下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短。
“陶希敏,你是不是很同情我?”
刘季尧低垂着头,眼尾扫过那个正在看着自己的人-每个学年度的爱心之星。
她的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可以任性任意地做所有决定。
“所以你今天才会出来吧。上次叫你,你可是怎么都不来的。今天也对我施展你的爱心了吗?爱心大使。”
陶希敏摇摇头,脚步停住,要是往常,早因为爱心大使这个称呼翻脸了。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目光很坚定认真。
“刘季尧,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我和你偶尔会有吵闹,偶尔也会有矛盾,总之人和人的情感本来就是复杂的。但作为同伴,我对你从来没有同情,你也不需要我的同情。”
我只是想在这个时候陪着你。
“小瞿也是像我这样想的,只是想陪着你而已。”
说完,她低下头,看向地面上那两道比例失衡的影子,它们离得很近。
“陶…”
“欸,我好像看到嘉荷姐了,载着小瞿,那边。”她胡乱指了一个方向,把逐渐燥热起来的下半张脸埋进了外套里,胳膊肘碰了碰他,“我们也快走吧。”
路灯下的少年影子再次同步变长。
她其实常常一个人走一段路,因此更加珍惜有人同行的时刻。
*
抬着两条长腿的瞿泽时坐在单车后座,眼神跟着游嘉荷蹬在踏板上的脚转动着。
世界也在同步欢腾地转动着,想和他们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彼此安静地互相陪伴。
此刻,他们在流动的霓虹里一点一点地前进,感受着路过的猎猎夜风吹过留下在指尖的温柔和清淡的桂花香。
月光与灯光混合透过树丛,倾泻下来的光点在她的背影上欢快地跳舞。
他修长的长指忍不住轻触着她的背,跟着它们轻快地跃动。
他在跟着她的速度,和她同频地看着这个生动的世界。
每一帧都奇妙。
每一分都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