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客服务中心等烘干衣服,整待得差不多,一两个小时悄然过去,可是整理好心境似乎还需要更多时间。
游嘉荷坐在服务中心外的长椅上,看程佳玫自在飞扬的神色,刚才那出小插曲已经过去,她们在等瞿泽时换好衣服出来,用不一样的心情。
程佳玫翻篇很快,这点偶尔让游嘉荷羡慕。
每当她自己觉得对此时此刻的生活有所满足和期待它会永存下去时,生活就会起一些波澜来浇灭她的这些期待。
“姐,你的情绪真是收放自如啊。我以前都只见到你收的一面,今天终于见到你放一回了。”
另一边的程佳玫眉飞色舞,她手机里的照片都已经完成了美化工程。
“姐,等会儿还去坐船游湖吗?”
话出口,瞥见木然的游嘉荷回过神来,但回话回得心不在焉,于是自觉找补道,“这光线已经不好了,肯定也出不了片了,还是不去坐船了吧。”
想打卡的那些个地标景点离得都不远,几趟地铁来回,程佳玫几乎都已经打卡出片了,其中的一两个地方和网上吹得天花乱坠的模样大相径庭,程佳玫撞了南墙才认同游嘉荷之前说的“那里不太适合你。”
行程里剩下一个陈列民族传统服饰的博物馆,昨天在手帐本上把行程计划写得满满的她很有兴致地,还想着去感受传统文化之美,但这会儿想着还要多走好长一段路,一停下来,就感觉脚酸。
而且这个时间段过去,也看不了多少,拍不了多少就要闭馆了。
“姐,算了,虽然可惜,但时间来不及的话,洋素街的博物馆就先不去了吧,你都去过很多回了,小瞿,看上去也不是对那些文化感兴趣的人,我之后自己再去吧。”
听见游嘉荷若有似无地“嗯”了声,程佳玫八卦的触角放心地探了一些出来。
“那我们等会儿换些清闲的地方随意走走逛逛就好了。”
“嗯。”
“姐…你刚才…好像很担心小瞿?”
“你不担心吗?”游嘉荷眉一抬,头又低了下去,“是我让他出来的。”
“我担心,肯定也是担心啊。”程佳玫不明所以,“可是小瞿也毕竟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和行为能力,而且重点是,他不是平安无事地上来了吗?根本不像你担心的那样,会出什么事…”
“但是,我看他上岸的时候,你很激动,还…”佳玫的声音低了下来,隔空摆了个拥抱的姿势,“就还有你和他说的那些话,我都没见过你这么激动地对我,对别人,你果然是喜欢…”
“程佳玫。”猜测到了佳玫的话题走向,游嘉荷的表情变得严肃,“生命安全是很严肃的事情,是不能有半点闪失的事情。”
“有这么严重吗?我是觉得,有点夸张…”
“你不记得小学暑假你去少年宫学画画那次了吗?”
“嗯?”程佳玫一脸疑惑,“这事跟我学画有什么关系?”
“我送你去少年宫学画画,等绿灯的时候,你突然冲了过去的那次。”
程佳玫有了一些模糊的记忆印象,那时候她在红灯还剩最后几秒时,往马路对面冲过去,被一辆车吓跌坐在了马路上。
后来因为太害怕,所以才跟妈妈说,是姐姐突然撒了手,说可以过马路了自己才过的。
“妈赶过来的时候,说我是不是故意要害他们失去你。”游嘉荷声音平静,叹气里似乎还有庆幸。
“不过也好,后来,爸也不让我送你去少年宫了,生命这么重要的事情,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我们家的人总算通过这件事,有这个共识了。”
“姐,这么久远的事情,你怎么还记得,而且,我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又不懂事。”程佳玫低声辩解,“我都快记不得了,而且那个时候,你才和我们一起生活不久,爸妈是想让你快点融入我们……可是,都这么久了,有时候感觉,你还是无法,或者是尝试融入我们…”
“已经很久了吗?”游嘉荷抬起头,看着早也不是小孩模样的程佳玫,想起自己不久前才见到的那个十五岁稚嫩的少女,笨拙又真挚地想要安慰自己的样子,心里一软。
十五岁的那个游嘉荷无法融入自己的家。
二十七岁的这个游嘉荷,没有了想融入自己家的愿望。
她长呼了一口气。
“佳玫,很多事情不是尝试就可以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不管我在哪里,你在哪里,爸妈在哪里,我都希望你们健康平安地生活,我也会这样生活的。”
“嗯。”程佳玫似懂非懂,只是执意地想要绕回最初关心的那个问题。
“所以,姐,你对小瞿的担心,和对我的担心,对其他人的担心,分量,性质都是一样的吗?你对小瞿,还是不一样的吧。是不是小瞿对你更重要,如果我和小瞿都掉进水里了,你先救谁?”
“你这问题就是不尊重生命的问题。”游嘉荷不答反问,“我和胡明豪,对你来说是一样重要的吗?”
“这…”程佳玫犹豫着。
“别为难了,不用回答。我又不在意你的答案是什么。”游嘉荷耸肩,“如果你很在意问我的问题的答案,也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了,万一你觉得不是你满意的答案,影响我们的感情。”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是会这么容易就对一个人有感情的吗?我这个做妹妹的,真的有那么不了解你吗?”
见游嘉荷不回答,程佳玫继续道,“你看,你身边的,我们,每一个人要走进你心里都觉得很难,但你和小瞿明明也没认识多久吧,但就是感觉你对他…很不一样。”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喜欢小瞿吗?”
“你今天和小瞿待在一起,不是也觉得很开心吗?我看你朋友圈发了很喜欢他啊。”游嘉荷回怼,语气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味。
“我那是为了气胡明豪啊,虽然我确实也挺喜欢小瞿这个人的啦,谁不喜欢帅哥啊,性格也好,但不是我想问你的那种。”程佳玫想了想,游嘉荷本来就不是会和自己直接表达的人,因此眉梢一动,提出交换条件,“我知道了,我不这么直白地为难你,如果你肯真心地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你笔记本上写的那个名字的人的近况和下落。”
“什么笔记本,什么名字。”
“你又来了,又给我装了,那算了。”程佳玫耸耸肩,“反正我是听爸妈说了有关那个人的事哦,要不你问爸妈也行。”
关于杨璃的事她知道得够多。
“你的脑袋里又蹦出了什么问题?”
“小瞿和那个叫作齐暮林的人,只能见到一个人,你想要见谁?”
游嘉荷的眼神空滞。
“不许说谎哦,说谎的话,就,就罚你以后再也不到你最想见到的人。”
“这没有比较的意义。”
佳玫眼一瞪,没有了耐心:“想见谁?快说快说,我只要一个名字。”
“齐暮林。”
她想见到的,是自我介绍时说出这个名字的,少年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
不久前,她以为仅仅是梦的那个过去见到的那张笑脸。
她有无数个瞬间希望那张笑脸永远跟随着他,不管是他十五岁,还是三十五岁,都能让她见到那样无忧无虑的他。
就像现在的瞿泽时大部分时候呈现的那样。
总之,都是那个人。
“她呢?爸妈是怎么说的,她过得好吗?”
“过得不好吧,一直都没有结婚。”程佳玫对杨璃的事没有太多兴趣,又引回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上。
“所以,小瞿还是输咯。”程佳玫转头瞥见走出来的人,早上的型男发型已经不见了,看上去像是被吸走了几分元气,手臂上搭着外套大衣垂头走过来。
“小瞿,你是不是要感冒了?”程佳玫向游嘉荷递了个眼色,将八卦的话头调了方向,“怎么突然没精神了?”
“没事。”他摇头,用了几秒钟来重振精神,露出她想见到的笑容。
“游嘉荷,去划船吧,时间还来得及,我都已经克服对水的恐惧了。”
“那也不去了。”
“为什么?不是都定好了吗?”
“哎呀,我们又不是什么正经旅游团,随时改变计划很正常。”
她伸出手,碰碰他的羊毛衫想看看有没有干透,被瞿泽时别扭地躲开了,看上去有些赌气。
“要不回家吧,在外面吹风,会感冒的。”
“刚才都喝过姜茶了,没事了,我哪有那么脆弱。”他的眼神执拗,“真不去坐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