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到湖边,暖意融融的晴日午后,此刻只有三两游人,可以饱览沿湖风光。
湖面广阔,碧空无垠,风撩起水面,水波晃悠着,惬意悠哉,身侧的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愈来愈浓厚。
这是游嘉荷心中最佳的乘船赏湖时刻,沿着湖边走去码头,她目光一直流连在那生动的银色水面,不舍得移开眼睛。
她察觉自己又变得有些贪心了,希望这样不用赶趟的散步能像日光一样长久。
可身侧的另一人却无法长久如此,他正被那移动过来的波纹晃得眼跳心悸。
就算他此前尝试练习过了,把头伸进水里无数次,却无济于事。
还是无法坦然地克服近水的恐惧感,毫不怀疑入水的窒息感再停留久一点,能将他压碎。
越往售票的码头前进一步,脚步就愈加沉重,难以拂去脑海里浮现的自己坠入湖里的画面。
刚刚在楼上远望湖面,他觉得那里美妙平静,可一旦离得那么近,他就觉得危险窒息,水波似乎蕴藏着可以把他吞噬的巨大能量。
他走过来的路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试图以此掩饰自己的恐惧,可脚步却不由地越来越迟缓。
等游嘉荷的目光终于舍得从湖面移开时,见他就像一只被吓唬的小狗,皱巴巴地盯着石板路。
“你怎么了?”她拉住他的手臂,神情担忧,“是不舒服吗?”
“没有,吃得有点撑而已,很快就好了。”他的脚步停下,见她的手要放下,脑海里猛然地想起姜瑶的话—要根据数据表现,筛选出优质计划进行复制。
他不明所以。
姜瑶翻译成人话:她吃哪套,你就用哪套,她对什么不反感,就做什么。
想到这,他手轻轻往上一挣,让她的手心落入手章,厚着脸皮嬉笑道,“没事,你搀着我,一会儿就好了。”
抽离的动作也没有了,他心满意足,暂时忘记了面前要征服的困难。
搀?游嘉荷看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手心感受到的温热还没来及扩散,就被程佳玫瞥过来的目光凌厉切断。
“谁让你把那个华夫饼都吃完了,我都说了,你吃不下就不要再吃了。”程佳玫说,“不吃完浪费,等会儿吃了在船上全吐了更浪费。”
游嘉荷突然想到什么,“你晕船吗?”
“嗯?”
“你晕不晕船?我忘了,之前祁逸和我提过,”游嘉荷迟疑了一下,眸光黯淡下来,“他说你小时候掉水里,后来就怕水了。”
怕水,关键字眼挑动着游嘉荷的神经,她想起在寺庙遇见的那个人,当时只觉得荒唐,现在却一字一言全都信。
“我…”他犹豫着,吞吞吐吐,想起她期待的眼神,“可以克服。”
“可以克服,就是还怕水的意思。”游嘉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要去了。”
话落,就不由分说地紧拽着他往一旁去,步子跨得就像洪水猛兽在身后穷追不舍。
“要避开水,要避开水,离水远一点好,我怎么会忘记了呢?”她的语气懊恼。
“其实我没也没事,是坐在船上,又不是坐在水里,不要看湖里,其实应该就没事的。”看到她这么紧张,
另一边的程佳玫自顾自地埋头走着,话头无人接应,回头见两人没有跟过来,站在石桥旁不知在嘀咕着什么,刚想喊他们,见游嘉荷脸上少有呈现地那种神情,是着急?还是激动?
看来,这个小熊猫如她所想,真是那个打开游嘉荷的开关。
说到小熊猫,他看着是真的有点眼熟,难道真的只是好看的人都长得雷同?但是,看起来真的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就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今天特意避开游嘉荷的干扰,有意无意地向瞿泽时打探了很多情况,都没有找到交集点,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这个看起来比她们要幼稚的人,对她的那个姐姐,是真的有意思。
一提到游嘉荷就眉开眼笑的。
她开玩笑说,你要是对我姐的事感兴趣,都问我,我都知道哦。
瞿泽时笑着摇头,我感兴趣的事,会亲自问她的,她自己肯定知道得更清楚。
她又说,可是我姐姐不是那么容易对人透露真实想法的人呢,你直接问我,我可能还能告诉你更多。
瞿泽时继续笑,并没有要对她敞开心扉的意思,而是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感觉你看起来不了解你姐姐啊,你都不知道你姐姐不喜欢吃甜的。
程佳玫不屑:我们女孩子在意和关心彼此的从来不是这方面的细节,但是我知道我姐第一个喜欢的人是谁。
瞿泽时笑笑,语气淡然,“是谁?”
“才不告诉你。”程佳玫想卖个关子,“但可以告诉你,姓齐,不信你问我姐。”
“看来你真的不了解你姐姐,还没我了解呢。”瞿泽时看着有些窃喜,对她后来抛出的诱饵,闻都不闻了。
程佳玫手指拉开,照片里的人五官同等放大,她正盯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觉得自己快到心跳加速之际,屏幕上骤然跳出了被她在社交平台上喂醋了半天的人的名字。
电话一被接通,那头立即传来胡明豪委屈的责问声:“宝宝,那个背影是谁的?
等程佳玫刺激加赌气地对着胡明豪一通宣泄后,挂掉电话,视线里只剩下瞿泽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目光愣直地盯着某个方向。
“我姐呢?去哪儿了?还去不去坐船了?”程佳玫补着口红走过去,张望了一圈,没看到游嘉荷的身影。
“她去洗手间了。”
程佳玫把手机递给瞿泽时,让瞿泽时往桥旁她指定的位置站,“现在没有人路过,这里光线好,小瞿,我到那个桥上,你就站那里,帮我在这里拍一张,要拍到后面那个石牌哦,湖面拍到一点就行,不要太满。”
重复了好几遍,瞿泽时才回过神来,走过来,拿着手机,心不在焉的,按了几张,程佳玫都不满意。
“小瞿,我跟你分析一下,你这个镜头应该要拉近点,还有,不要让太阳直射我,这里都有绿光了,还有,你看你这个构图…”
话音未落,瞿泽时从刚刚就紧盯的方向传来了“扑通”一声。
在程佳玫反应过来之前,他把胸前的相机摘下,匆匆塞到程佳玫的手里,毫不犹豫地往桥边直冲过去。
粗重的呼吸声从程佳玫耳边消失,她听见远处石头上响起一老太呼喊的声音:“哎呀,那头是不是有人落水里了。”
随后又是一声更加沉重的“扑通”声。
程佳玫的视线里没有瞿泽时了,老太从石椅上弹了起来,沿着湖朝这边跑过来边喊:“小孩别乱动啊,别慌别慌,过去啊,快捞住他啊,有没有救生圈啊…”
她稀里糊涂地往前没走两步,就被身后的手抓住。
“瞿泽时去哪儿了?”游嘉荷张望着问,“我不是说我去去就回,让他在这儿等我吗?刚才在洗手台里面碰到了一只博美…我就…”
“那边,好像…”程佳玫拍了拍游嘉荷的手臂,有些哆嗦地指着湖,又指着桥,还没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小瞿,他,好像…跳湖了。”
*
触碰湖水的那刻,瞿泽时忘记了呼吸的节奏。
就是这种窒息的沉重感让他在踏上旅途的一开始就想要放弃成为人类。
身体在接触到水面的一刻,像被一股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和本能催促着,他在一阵尖利的声音中,用这具身体掌握的技能向那个落入湖中的小孩子游过去,却丝毫未动,能感受到冰冷的水下有一股凶猛的力量向下拖拽着他,和来自身体的那股力量在对抗着。
“救,命。”断续的呼救声被水流吞噬。
许多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他立出水面的手在向前的一刻僵在空中,指尖落下透明的水滴。
小男孩挣扎着朝他伸出手来,岸边围拢呼叫的人随着冬阳一并消失了。
只剩下救援者与被救援者的阴冷世界。
“救我。”没有被水声吞噬的声音像那张没有被水浸湿的脸同样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个男孩在某个瞬间变成了他自己的面容。
“救我。”挣扎的男孩盯着他僵停的援手,停止了扑腾,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想救我吗?”
男孩的脸,正在一点点地被平静下来的水吞食,他的下巴不见了,下唇线正在消失,水线接近他的鼻子,耐心地等着他自己沉沦。
他一眨眼,年幼的自己从眼前消失了,眼前的男孩是他曾经在小学的校园采集过幸福碎片的,在黑色匣子里见过的第一张笑脸。
黑匣子储存的幸福回忆飞来。
那时这张笑脸和另一张笑脸出现在校园的操场上,两个小学生坐在一旁分享着干脆面,不着边际地聊着天。
—今天的太阳吃干脆面就是很舒服。
—要是可以喝雪碧就好了,天气这么好,喝雪碧的话肚子不会不舒服的吧。
—童明,我下午偷偷带过来,装在我的杯子里,给你喝,上数学课,老师转过去的时候偷偷喝。不行,我要带可乐,我们还是喝可乐吧。
—欸,张子阳,太空里的人喝可乐吗?你说火箭可以把可乐带上天去吗?
—火箭把可乐带上太空干嘛,宇航员又不喝可乐的,会长蛀牙的,会生病的。
—张子阳,你会搭火箭积木吗?我爸给我买了火箭积木,我下次带来学校,我们一起拼啊。
—我觉得海盗船比火箭酷。
……
那时他问太二,幸福的标准是什么。
太二很无谓地说,就像这样,和能聊得来的人吃着想吃的东西,说些废话吧,做人的幸福就这么一回事吧。
他那时候多纯粹地羡慕人类这样简单的幸福。
可是不过短短这些日子,他体会到,人的生活不只是由幸福构成,还有其他很多的实际组成部分。
来自家庭的漠视与伤害,来自无法被理解的难过,还有越来越无法无法割舍某些东西而产生的痛苦,这些部分,就像此时此刻将他拽离幸福的水下的力量。
让原本轻盈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
此刻,一个放弃挣扎的念头足以让水流吞噬他全部的一切。
不幸的那部分,还有幸福的那部分。
无论是他,还是眼前这个男孩。
无论是他们,还是世界上任何的一个其他人。
可是,如果任湖水就这样将他吞噬,尽管那些痛苦的体验会消失,可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些曾经幸福的记忆,和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他今天的游玩还没有结束,还没有在回程的路上坐上游嘉荷说的那辆可以看到美丽日落的T28,而且还没有克服心中的恐惧,去坐游嘉荷期待的那艘游船。
还有很多很多比那些难过的经验更加珍贵的事情还在前面等着。
“他们真的会希望我也在吗?爸爸妈妈真的不会骂我吗?”小男孩喃喃地问他。
“会。”
不确定的答案从他发紧的喉咙里流出,僵硬的手逐渐有了突破水下巨大的阻力的力气。
他一跃,抓住了男孩的手,换了个身位,将他往高处举起,踩水腾起,拖着他,逆着阴凉的流回岸。
一个转身,阴暗的水面亮起,闪烁着银光,太阳跟着人群一起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
生死一瞬。
一想到此,眼前就永远是化不开的厚重乌云,巨雷轰鸣作响,雨倾盆落下,闪电击中了在最低地势的她。
以前觉得暴露自我是那么丢脸的事,现在只怕那个人回不来。
他的名字在她发抖的唇齿之间无声地抖动,没有人听到那个真正的名字。
此刻在游嘉荷的眼前,不是一片平静的湖,而是一片危险的海,海上正是狂风巨浪。
正在吞噬那个名字,和那个人。
而焦急万分的她仿佛在海面上丧失了所有技能,四肢失去了前进的力量,脑海被过去的惊恐牢牢占据。
纳入胸口的每一口气都异常的艰难和苦涩,不由得心慌气短,呼吸困难,浮标沉入了海。
她的应对能力和几年前时听到那个消息时一样糟糕,只能任巨大的嗡鸣声再次将她眼前的现实渲染成一片空白。
但这次有所不同,她没有昏过去。
而是在恍惚中,听见耳边传来模糊而温柔的声音,在引导她失序的心跳。
深呼吸,深呼吸。
声音越来越清晰,似曾相识。
—如果表现出害怕失去了,就会真的失去,如果被执念困住,困者将永远沉溺其中。
水里的人是困者,水外的人亦是困者。
当这些话重复了第六遍时,她想起了寺庙前的那个老者的音容。
是他的声音,只不过变得更加柔和了,在她耳边绵绵。
接纳、放下。
让来去像呼吸一样自如。
接纳,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