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是为了更好的成全。
成全是为了更好的接纳。
他娓娓道来的声音仿佛有一股魔力,将她从逼仄的水下一点一点地拖拽出来。
直到游嘉荷感觉呼吸,不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僵硬麻木的四肢能感受到了一些外在的触碰。
海水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褪去,她一点一点地掉回了现实。
还好,三年前的惊恐没有发作。
她的目光回到湖面面,颤栗不止的躯体被程佳玫和身旁的陌生女孩子竭力拦在身外,终于能再次出声,声音像是走在丝线上那般颤栗着。
“他不会游泳,他怕水,他怕水,他不能靠近水的。”
发抖的声音让佳玫觉得实在是大惊小怪,这么浅的湖能出什么问题。
除此之外,周围其余的人无暇理会她,无论是抱臂旁观的,还是举着手机拍摄的,都当她是一个阻碍。
游嘉荷控制不住四肢的战栗,感受到身上隆起了鸡皮疙瘩却本能地想要往前冲去的躯体,被两旁拿着手机的人不耐烦地捂着耳朵顶了回来。
“是人家父母吗,来表演的吗?”身旁有人在不满地嘀咕。
“能不能别在这吼叫的,耽误人家救人啊。”有人叫嚷。
“我要下去。”她泛着青色的手背,有些僵硬地抓着程佳玫的手,想从她的脸上得到支持。
程佳玫瞥了眼她血白的唇色,往游嘉荷的虎口使劲掐了一下。
“姐,你不要添乱了,这里这么多人,其他人看起来都比你有体力。”她一脸愕然地按着游嘉荷的肩膀,压制着那些活跃起来的八卦细胞,觉得有些丢脸,不断地向周围的人表示歉意,根本不明白游嘉荷情绪为什么这么激动。
形势有这么严峻吗?
小孩子落水的地方有落差,顺着水流漂了一段,不过瞿泽时此刻在水里的位置离岸并不算太远,而且他的反应和姿势也并不像游嘉荷说的那般,不会游泳。
他是直直朝着男孩游去的。
只是他太着急了,身上穿着羊毛衫,还穿着大衣就跳了下去,衣服泡了水后变重,让他起初的动作看起来笨重吃力,不过也就一下而已。
小孩子惊慌失措,连呛了几声。
岸上的人在催促着他,小孩子的父母也赶了过来,哭喊声浸润在旁观者的耳朵里,被回以众人嚷嚷的责怪声:不看好孩子,现在知道哭了喊了。
“哎呀,还好就落湖里,这里水势平,也跑不了太远。”
“这小伙子也不灵光,没经验,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就蹦下去了。”
“救人要紧,水里也凉。”
“这里水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急。”
“这里之前就说过了,得围个栏杆,那些小孩子就爱往这跑的。”
众人纷纷屏息,岸上的机位捕捉到了孩子被托起的一刻,发出了交杂的呼声。
刚沿湖跑的老太找到了救生圈,往湖里扔了下去。
“瞿泽时!”
他把那个昏厥的孩子套进游泳圈里,极力克制着情绪,朝着岸边奋力地游过去,朝着她在的岸边而去。
手警觉地往大衣口袋处一探,在触碰到大衣口袋时,心倏地漏跳了一拍。
手串不见了。
他惊慌着,犹豫着向身后不再复返的水流回过头的刹那,听见她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脱离于众人的吼声之外。
“瞿泽时,快回来!”
“手串。”他低语着,身子已经回正,继续向前,却不敢再看岸边的那个人。
他把小孩子推近岸边,孩子的父母哭喊着把孩子接过去,从刚才就在那里表明自己有急救经验的大叔跪在了一旁,在众多的镜头下,开始为孩子做心肺复苏。
众多的镜头和视线从瞿泽时身上离开了。
有个在岸边怼着镜头拍的人见他一脸失落,好意安慰道:“小哥,现在救人要紧等会儿,小孩的父母会过来感谢你的。”
他摇摇头,不在意这些,只是瞬间没有了上岸的力气。
“瞿泽时。”
那个一直在等着他的人朝他伸出手来,颤抖的白皙手臂被从他湿发上掉滴落的水滴打湿,另一部分来自她的眼里。
犹如一个洁白的世界猝不及防地下起了雨。
“小瞿,快上来啊。”程佳玫一手握着相机,伸出另一边手,合力把水里的人拉了上来,“你可真行!差点把我们吓傻了,没事吧。”
“没事。”他摇摇头,水滴向四处散开,程佳玫从包里拿出抽纸,想给他擦头发,被躲开了。
“游嘉荷…我…把你的手串弄丢了。”他喃喃地看着眼前视线落到地面,不再看自己的人。
他站立的地面,在她砰砰的心跳声中结成水渍一片。
这不是梦。
“小瞿,你把衣服换下来吧,你湿成这样,会感冒的,这附近有没有卖衣服的啊。”程佳玫挤了下肩头,“好湿,成海绵了。”
不由分说地把他的大衣脱了下来。
“游嘉荷,对不起。”瞿泽时低下头,右脚迈向湖面,声音失落,“我…如果找不到…”
他在心里希冀过,她把这破玩意扔掉,开始新的阳光明媚的日子。
可现在梦成真,他看到她红着眼,明白自己铸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醒了,醒了!”另一边的人群的兴奋声传了过来,然后是人群的拍掌声。
“太,好,了。”游嘉荷抬起头来,满眼通红地看着瞿泽时,“还好,还好是好的。”
他见到眼前人松动的表情,稍稍松了一口气,控制着肩头的战栗,看向湖面,复盘着刚才的路线,有了一些底气,“游嘉荷,我去把手串…”
“你是疯了吗?”她怒气冲冲地看着眼前的人,“为什么又什么也不说就突然不见了。”
话音一落,她掩面,掩饰这晶莹的泪珠顺着指缝落下。
“游嘉荷,我在这里啊,你怎么了?”
眼前的人不明所以,只见眼前的人自顾自地埋头冲进了他湿答答的怀里,振动的声音在结实的臂弯里变得闷沉,他愕然地僵着适才举起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疯了吗?如果你又不见了,那我要怎么办啊!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没有立场,可是失去理智的人哪里还需要立场,她的手抬起又放下,反反复复,最终失去力气地落在他胸前。
“你这个人太自私了。”
瞿泽时觉得她的声音在自己的胸膛上跳动,一阵一阵的,胸膛区域有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的手僵停在空中,湿漉又冰冷的手无法及时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是他出现了幻觉,还是她又出现了错觉。
“游嘉荷,我是…我是瞿泽时,你的衣服湿了。”
他稍稍挣扎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他把湿漉的头发向后捋去,想尽量让它们远离她的身上,可寒风扑来,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鼻尖的水珠簌簌落下。
“你怎么老是这样?你不能靠近水,不是吗?”
“游嘉荷,别担心,我现在,就跟那…荷花一样,防水着呢,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虽然不明白她的情绪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他犹豫再三,手在脸上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湿绵绵的。
“你是人,又不是荷花。”她现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口吻像拿着一把手枪,子弹却堵在枪口,周围的空气像要爆裂了一样。
“我…我以前当过荷花的,你那么喜欢赏荷,说不定以前见过的某支荷花就是我呢。”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以为这样会让她开心,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只感受到胸口那里剧烈的抽搐声。
他狠下心,终于还是用凉湿的手背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变得温柔。
“嘉荷,别哭,我在这里呢。”
此情此景,程佳玫边翻着白眼,边用手机拍了两张后提醒道。
“姐,你赶紧让小瞿去换一下衣服吧,别等会儿真让他感冒了。”程佳玫看见游嘉荷转过来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游嘉荷的感情这么丰沛吗?没认识多少天就这么爱了?不至于吧。
难道真像小熊猫说得那样,自己真的不了解游嘉荷。
这就是那个硼砂帘后的游嘉荷吗?不知不觉,某种不爽滑过心间。
“游嘉荷,手串掉在那里了。”他见她放开了自己,还是想尝试一下,小心翼翼地承诺,“我努力,但不保证会找到,如果…”
“什么手串脚串啊,那些一点都不重要!”她的声音变得微弱,颤抖难止,“我只要你,只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着。”
“姐,你小点声,大家都围过来了。”有些镜头移了过来,等待着这里上演一场惊天动地的爱的歌剧,还有人在脑力丰沛地添上解说着:“你看这姑娘多爱她男朋友,刚才救人的就是……”
什么呀?
程佳玫头上冒出十个问号,此刻顾不得心里的那些揣测,赶紧急哄哄地将两个人拽离现场,离开后又有些懊悔:“哎呀,应该在那里才对的,那是流量啊,可以给我的账号涨粉啊。”
“小瞿,你很冷吗?”
“还好。”瞿泽时低着头,尽力地绷着身体,“游嘉荷,手串,我怎么赔你比较好?都是我硬要把它带在身上。”
“是我跟你说的,什么时候找你要,你就什么时候给我,是我自己的责任,你现在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就已经过去了。”
“先坐接驳车去游客中心吧,那里有衣服可以借换。”游嘉荷压抑着情绪,跟在瞿泽时的身后,一小块一小块地拧着他的衣服。
上了接驳车,司机大叔找了两条备用的干净毛巾和一块布让他垫在座位底下,一开始还带着责备语气让他这么大个人在景区游玩要注意安全别给公共资源造成负担。
从程佳玫那里听说这小伙子是为了救人掉入水里后,语气转变成称赞:“社会就是得多一些这样的小伙子见义勇为,才不至于造成公共资源的滥用。”
瞿泽时还盘桓在手串的问题上,焦急又愧疚得脸色有些发白。
“游嘉荷,我问一下游客中心那边有没有提供相关的服务。”
“你没有听到大叔说吗?为了一条手串去滥用公共资源,太影响社会运转效率了吧,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呢。”
“可是,那对你来说,也很重要…”
“现在不重要了。”游嘉荷摇头,“既然它丢了两次,就说明这其实是个预兆,该放下了,有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有些执念,是要放下的。
“什么更重要?”
“生命啊。”她抽了一口气,“瞿泽时,你和那个小朋友的生命,都很重要。”
“对对对,小瞿,生命是最重要的,你以后救人之前,要先…”说着,程佳玫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小瞿,我姐说你怕水,不会游泳啊,可我看你明明游得很好啊。”
瞿泽时一愣,反应过来后,回过身与游嘉荷面面相觑。
对啊,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根本无暇思考这些:对啊,他怎么可能没沉没,还能救下一条生命呢?这是本能?人类的本能有这么强大?
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地向胸口摸去:难道是效率小仙帮的忙?
就像上次他腿受伤了一样,她稍施小计,就可以让他受伤的皮肤崭新如初。
“怎么了?是不是肋骨的疼。”她的手抚上胸口,“去医院看看吧!”
看见他湿淋淋的全身,要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手被按住。
瞿泽时摇着她的手,反应过来:他今天根本没有带深结石出门。
游嘉荷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游走,落在胸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面又泛起涟漪,冰冷的手贴着他手背,眼神焦急:“你的平安扣呢?去哪儿了?不会是掉到湖里了吧?”
和知道手串掉进湖里时的反应完全不同,连程佳玫都诧异不已,“小瞿,是不是很贵啊?”
“别担心,没掉在湖里。”瞿泽时摇头,安慰道,“怕弄丢,我放在家里了。”
“那就好。”她明显松了口气,用浓重的鼻音重复道,“没有掉水里就好,没有掉水里就好。”
她又不知道起音石的作用,怎么这么紧张?也许以为所有的携身之物都该有其重要的意义?
可是,重要的意义,应该是彼此都存在的现在,而不是深结石承诺的没有她存在的未来。
“掉湖里…也没事。”他的眼梢一动,看着身旁的人,不禁脱口道,“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他想到她刚才的行为,觉得自己足够幸福了,可下一秒,不知为何又难过起来,好像自己也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