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化好妆的程佳玫在整理刘海,瓶瓶罐罐摆满了一桌,侧边抽屉拉开,里面装着上回游嘉荷求的姻缘签。
刚才,她拉着游嘉荷,想在游嘉荷的脸上施展一下自己颇有建树的新妆法,游嘉荷本来已经坐到椅子上了,中途又起开,说习惯了平时的样子,那样比较舒服。
想到这,佳玫不由嗤笑了一声。
游嘉荷手拎着咖啡进来,倚在门边,语气并不意外:“你还真就给自己点了一杯啊。”
“哎呀,我早上水肿嘛,喝咖啡才能消水肿的,姐你又没有水肿。”
她炫耀着从抽屉里找到的一对耳夹,晃在耳朵上,漾着银光。
“姐,我戴这个,好看不,这个送给我吧,纯银的,我戴着不过敏。”
游嘉荷认定她随便翻动东西的毛病是改不掉了,确认了重要的东西还在后已经懒得再费口舌多说什么,趁她不留意之际,将抽屉锁往右一转,把钥匙拔了出来。
上锁比转移更安全,在程佳玫这里永远如此。
“你就穿这身?不搭外套?要去湖边,风挺大的。”
“嗯,穿外套拍照就太笨重了,而且,姐,我扫完了,你的外套风格不适合我,我又不是走运动风的,我今天要走的是淑女风。”
昨天晚上,程佳玫就已经选好了要去的几个地标景点,奔着要出片的心情化了个桃花妆,配上了那套本来打算和胡明豪出去才穿的粉纱花袖裙。
继而和游嘉荷聊起了之前在这儿没打探出的徐雅晴的八卦,脸上的每个器官都变得活跃起来。
游嘉荷在琢磨景点的事。
几个景点都在T28的观光路线内,游嘉荷的心一动,也许不一定都要搭乘地铁,如果时间安排得当的话,也许可以赶上在T28经过日落桥。
只不过,和程佳玫在一起…很多事态常常难受控制。
稍稍掂量了一下,期待战胜恐惧,她还是喊上了,趁着千丝菊最后盛开的时节结束之前。
面对程佳玫的“为什么改变心意”的质问,她淡然回应—之前就说好要给他当地陪的,一直没有时间,这次刚好有时间,就还上了。
“刚好?还上?”佳玫问,“你怎么就欠上人家了?”
游嘉荷从来不是那种会欠别人东西的人,想起那张竟然会被游嘉荷珍藏起来的姻缘签,她试探性地问。
“姐,你该不会喜欢人家吧?他看起来,年纪比我同学还小呢…不过他家里条件怎么样?是哪里人?是独生子吗?爸妈怎么样?不会跟我们爸妈一样啰嗦吧。”
游嘉荷忍不住,当着程佳玫的面,白眼一翻,语气也懒得收敛:“你以为我在调查局就职?对了,我合理怀疑你是在公司做人事,管得太多才被销售告发给主管的吧。”
没想到会被游嘉荷这么冷不丁地扎了一下,佳玫愣了一下,话题也被带偏离了轨道。
“姐,真不是我的错觉吧。我怎么觉得你在这里和在家里是两幅面孔?”
程佳玫喃喃着,往身前喷了香水,在木樨草和柑橘的清甜香里优雅地转了几圈。
程佳玫用的第一瓶这个牌子的香水,就是大学刚毕业的游嘉荷送的。要是胡明豪送的香水,她就会挑艳味和价格都上几个档次的,自己买的香水就照旧延续游嘉荷以前的品味。
游嘉荷喜欢木樨草,不喜欢玫瑰的那种浓烈香味,买的香水,前中调几乎都是带有木樨草的青绿辛甜的清爽味。
不过自从有次在程佳玫身上闻到过那种熟悉却因为喷洒太多而过于浓烈了的花果香,她给程佳玫买了一瓶后,程佳玫再也没有在她身上闻过那种味道。
“你在家里给人的感觉就像木犀草一样,开点淡雅的小花,柔和薄软,让人觉得…怎么说呢,岁月静好?但这里的你有棱有角的,像长刺的玫瑰一样,动不动就扎人。”
而且太过鲜活,再迟钝的程佳玫,也捕捉到了她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种松弛的笑意,那种笑意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大方地流露过。
另外,昨天晚上想找喝的,一打开游嘉荷的冰箱,连冰箱里塞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酒。她们去参加婚礼的时候,游嘉荷的那句自己从来不喝酒还言犹在耳。
可不管追问什么,如何追问,面对她的兴致昂昂,游嘉荷都不过回以敷衍搪塞。
程佳玫怀疑,这座城市把游嘉荷变出了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一面,而这鲜活的一面,不知怎么地,就是让她觉得心里稍稍不悦。
与此同时,那种好奇也愈加浓厚,不把它完全地揭露出来,就有一股描述不清的不得劲。
就像程佳玫每次回到外婆家,听外婆说到小时候的游嘉荷任性调皮的事。
比如在学校和那个把自己辫子扯下来的男同学打了一架,或者是把爸妈从湫市带回去的蛋糕全都分给同学,炫耀完后,回家又后悔,哭闹着叫外婆打电话叫爸妈再买蛋糕寄回来。
“那爸妈又买回来了吗?”她好奇地问。
“没有,叫她妈,叫她舅母,叫她那个谁,给她做个红糖糕就能哄好了,你爸妈哪里有时间回来的,你那么小,每次都不愿意回来外婆这里,你爸妈还要顾着你,都是匆匆回来一趟就走了,你姐姐小时候很好哄的,生病了,胃口不好,煮个面条给她吃,把肉条切得细一点就能把她哄好了,不像你,都感冒了,每次都是要冰激凌才能哄好,还得是特定牌子的才行。”
她哈哈大笑后,又有些不快。
外婆总能说一大箩筐她根本想象不出来会是自己那个文静内敛的姐姐做的事情,让她在诧异的同时,又隐隐有些不服。
她谈起自己在学校的事迹时,希望能得到外婆的夸奖,可是外婆手一挥,又往游嘉荷小时候的事里再添一些细节。
到最后,她不耐烦了,有些赌气地跟外婆说,可是,姐姐都只记得那个大舅妈了吧,姐姐的钱包里面,放的都是她和那个人的照片,都没有外婆你的位置。
直到上次游嘉荷回家,程佳玫才知道,笔记本上的那个其中的一个名字杨璃,就是舅舅的前妻,她和舅舅,是游嘉荷在法律上的父母。
因为生育的问题,和舅舅离了婚。
她也才从父母那里听说了一些她的近况,有人在她的老家撞见了杨璃,据说过得不怎么如意,前些年做了小本生意在挣辛苦钱,大概是因为生育的问题,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归宿。
而相反,大舅和那个女人离婚不到三个月,就再婚了,半年后就生了儿子其乐融融。
那个程佳玫本来就没有太多印象,只喊过几回“舅妈”的女人就此消失,不过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连波澜都没有。
家里人本来就不曾喊过她的名字,后来也几乎不再提起她这个人。
只不过是游嘉荷的反应比较大,听说那个女人离开后,舅舅从甜品店里把她接回家,她哭了好多天。
后来,舅舅解释说,是因为游嘉荷把身上的钱都给了那个女人,结果被“携款潜逃”了。
再后来,游嘉荷就回到了汐市,和他们一起生活。
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游嘉荷,和外婆描述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而在这里的游嘉荷,也和他们在一起生活时不一样。
这种对比让佳玫心生膈应,就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硼砂帘在看着游嘉荷。
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不能看清。
一种纯粹的好奇心不断地驱使着她,让她想看清那个总是是有意向自己遮藏的游嘉荷。
也许那个小熊猫会是不错的线索。
游嘉荷说起他的时候,总让人觉得眉眼是温柔的。
把他约出来,简直一举两得。
*
站在小区门口的瞿泽时让游嘉荷觉得有些陌生。
平日里清爽的模样被藏起来了。
这是游嘉荷第一次见他穿假两件的针织衫,并且是与他年龄极其不符的中咖色加绒款,肩上还搭着一件重工刺绣的羊毛夹克,下身搭配直筒保暖长裤,脚上套着一双德比鞋,衬得身高瘦长的他有一种故作正经的滑稽感。
游嘉荷将他从下到上打量了一番,迟疑的目光停留在他喷了发胶的抓头上,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柏木香味。
他等着她发表一番评价,她却迟迟不语,只好亲自说明。
“我这是为了曝光,可以,为了增加点击,更好转化。”他叭叭地,断断续续地吐着从姜瑶那里听来的广告术语。
什么人也是产品啦,跟信息流广告相似的,要建计划,要想方设法曝光,但前提都是,产品得有模有样,得会包装。
他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姜瑶总结一句话:拾掇一下自己,当个型男,才招女孩子喜欢。
他问,型男是怎么样的?
姜瑶甩过来一张自己网店的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模特照片:这样。
“这身怎么样?”他期待地问,“有没有觉得我更成熟了?”
“觉得…”
游嘉荷看着他手掌侧边那道黑印,欲言又止,“你那健身的传单藏哪儿了?”
“什么?我是问你我这一身。”他手收回去,语气失落,“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型男啊,想不到你变成人了还真是帅哥一枚呀,虽然你的打扮跟我这身不太搭。”走在后头摁着手机的程佳玫贴了上来,“昨天是熊猫,今早就变成花孔雀了啊,可以的啊。”
程佳玫笑得花枝招展,打开前置摄像机,咔嚓拍了几张,横着镜头一转,“姐,看一下镜头。”
话音一落,当即又是咔嚓一声。
“欸,这样看起来我和小熊猫有点像情侣照耶。”佳玫往后一划,“姐,你的脸有点臭耶。不过,我和小熊猫挺好看的,就用这张发朋友圈。”
瞿泽时脸一冷。
“删掉吧。”
“啊,挺好看的啊。”
“你…”瞿泽时远盯着屏幕,眉头稍皱,“你离镜头太近了,这样看上去脸有些大,不太好看。”
“有吗?我觉得挺好的啊。”程佳玫双指放大照片,审视照片细节,“而且早上这个光线多柔和啊。”
瞿泽时随意一指眼周的地方,“这里突出来了。”
程佳玫歪着头:“有吗?我感觉没有胖吧。”她手招呼游嘉荷,奔了过去,屏幕怼到游嘉荷面前,语气有些恼怒,“姐,我没胖吧?是不是他审美有问题?老妈肯定觉得这张好看。”
游嘉荷做势要看手,伸过去,一接过手机,眼皮抬都不抬一下,三下五除二,哗啦啦地全删掉,随后把手机塞还回去。
见程佳玫瞪着自己,她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吸了吸鼻子,低头调整情绪,想着措辞,余光瞥见瞿泽时的笑脸,便指指周围,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到了景点再帮你拍吧,保准给你出片。你在这里人来人往的出不了片不说,还把小区这一片拍进去了,暴露位置了,不安全,走吧。”
看着游嘉荷兀自走到了前边。
程佳玫越想越不对,转头看瞿泽的脸:“我怀疑她就是喜欢你。”
再凑近,她眼里多了一层疑惑,咬着吸管思忖着:“其实我真的,真的觉得你,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
瞿泽时欲言又止,耸肩点了点头:“确实,准确来说,我是见过你啊,但你应该没有见过我吧。”
“你怎么会见过我?我这么惹人注意啊?”她眨眨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