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吵了。”他说,“很难不注意。”
*
“这边是秋冬的时候游客最喜欢来打卡的地方之一,风景好,气氛好,旁边都是各种咖啡甜品店,另外一个地方是横岛书屋,秋天的时候,那边的枫叶真的很漂亮…”
这些话在游嘉荷翘起的嘴角下,不知不觉地按照不同的语句顺序,重复到了第三遍。
她正在行街的一头石板路上,举着相机变换着角度给在另一头的粉墙黛瓦前的程佳玫拍照,偶尔调皮地镜头转过来,光圈孔径不调一下,就将取景器里那张愕然的脸定格下来。
嘴一直未停歇过。
“不过那边离得有些远,佳玫不想去,下次有时间的话,我们去横岛书屋吧。啊,要不还是算了,等下次红叶都掉完了…但其实没有红叶,那里也很漂亮的,晚上那里的广场还会有喷泉表演!完了,我是不是话太多了…职业习惯,职业习惯。”
“姐,要把我拍得真实自然一点。”对面不时地穿插过来程佳玫使唤的声音。
耐心地听从她不断变化的要求,游嘉荷缓缓地将镜头降低,调整着镜头里佳玫的位置。
她工作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瞿泽时看着从她蓝色毛衣的肩上甩来甩去的马尾,脑海里自然地就浮现出她在工作时的样子,好像和平时他见到的样子不同,充满了活力。
所以,那些游客没有理由不喜欢她吧。
虽然他说了,自己已经提前做过攻略了,不用她那么费心地讲解,而且不知道这具身体是不是又加入了什么新的素材包,他对这些地方,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可她还是乐此不疲。
她的碎碎念,不像她那一次的那么板正,人还是那个人,却感觉变了不少,瞿泽时盯着她忙碌的步姿,不由笑出声。
“怎么了?笑什么?”
他摇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人类在感觉幸福的时候常常会说很多废话。
他想在巡逻亚神的这句话上补充一下,人在幸福的时候,也很乐意听许多的废话。
他回过神来,“横岛书屋?”把话题拐了回来,“我去过了,上次陪肖仙去的签售会就是在那里,两天都在那里。”
“哦,你去过了啊,我还以为你没去过呢,怎么样?是挺漂亮的吧。”游嘉荷目视取景框,手举起扫了个手势让程佳玫变换姿势,动作和语气一样丝滑从容,听不出半分失落。
“嗯,很漂亮,有很多人都在那里拍照。”
“嗯,是有很多人。”
“姐,近一点,要拍到玻璃板面的红叶。”程佳玫的声音传了过来。
“横岛书屋那边是有很多人的。”她边重复,边按照程佳玫近点拍照要求,朝前迈了几步,迟迟没有听见身后的人回话。
“不然你也过去吧,我也帮你拍几张留念吧,不然难为你打扮得这么,这么时尚,不然这样喊你出来,又把你隔离在外的感觉,确实有些无聊。”
“不无聊啊。”瞿泽时摇着头,对面的人冲他挥手喊道,“小瞿,你也别闲着,帮我拍些小视频,拍得随意点。”
“确定让我拍?”
“你拍啊,我天生丽质。”
他顺从地举起手机,朝游嘉荷无卡奈何苦笑:“我在横岛书屋时,也被一些人拜托我帮忙拍照,拍完了给她们看,全都删掉了,我给你妹拍,估计也是一样的结果。”
“没事,你随便做做样子就行,不拍也没关系,你也是游客,做游客该做的,好好欣赏风景、拍风景就行。”
“做游客该做的?”瞿泽时咂摸着这个词,看着眼前的人,手机镜头停止了转动,“嗯,我现在是在欣赏风景,拍风景,欸,游嘉荷,那边那个是什么?”
“哪个?”游嘉荷回过来,只听见咔嚓一声。
“我在横岛书屋时,就在想,为什么那里明明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是你呢?为什么,人不能想见就随时见到呢?下次见你,又是什么时候呢?”
游嘉荷收回马步,转过头来,眼前的人,那双灿烂的眼睛突然染上一层雾气。
她的喉咙一紧,变轻的语气极力抑制着颤抖。
“你想见我的话,随时都可以见的啊。”
默了半晌,见瞿泽时仍看着自己,却不出声。
她莞尔,“这几个月是淡季,我很闲的嘛,想见我敲个门的事儿,再不济,你不是有我联系方式吗?我电话从来不会欠费的。”
“喂,姐!你俩在那儿聊什么呢?拍不拍我啊?拍好了没啊?”
游嘉荷挥挥手,点头道,“这个角度拍完了,光变了,拍下来全是黑黢黢的一片,去那边吧,吃点东西了。”
*
从早上出门吃过早餐后,换了两个景点,走走停停地拍了一整个上午,临近中午时,按照游嘉荷掐准的时间,他们在平心湖的湖畔餐厅停歇用餐休息。
这家中西结合的餐厅是他们几个从前常来,她后来不怎么来的那家,门口收窄的前亭里,白色栅栏内,仍旧栽种着万寿菊。
游嘉荷选了二楼的露天座位,视野开阔,远眺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碧绿湖面,湖对岸的长廊是一片远远的暗影轮廓,将目光收回,可以看到底下清晰可见的千丝菊。
偶尔一失神,看到湖中心飘过的渺远孤舟,会有一种游历在宇宙里的错觉。
她喜欢这那种置身世外的错觉。
喜欢在湖中心飘荡的感觉。
店内的装潢陈设都有所改变,菜单也做出了一些调整,以前正餐后会点的冰淇淋,已经没有了她喜欢的桑葚口味。
程佳玫点了一份草莓口味的冰淇淋和华夫饼,瞿泽时在游嘉荷让他试试,比较这个冰淇淋和上次在商场吃的那个冰淇淋那个好吃一些后,犹疑着选择了原味的冰淇淋。
两份冰淇淋同时端上来后,程佳玫制止了瞿泽时对脆筒动手的迅疾之手,快速地把两份冰淇冰淇淋摆在一起,拍了照片,确保了仪式感的存在后,瞥向游嘉荷:“姐,你真的不吃吗?没有你最喜欢的口味,那你就试试草莓啊,芒果啊,各种口味的嘛,重新喜欢一个新口味嘛,干嘛那么固执。”
她尝了一口:“很甜,很好吃,你真的该试试。”
“游嘉荷,这个口味的冰淇淋不是很甜。”瞿泽时说,“比上次那个要好吃得多了。”
游嘉荷拎起茶壶的手轻轻一抖。
“他们家桑葚口味的冰淇淋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别的口味代替不了。”游嘉荷摇头,继续往茶碗里添满茶水。
茶香味漫溢,程佳玫瞥了一眼,话里有话,“虽然我不能理解你的固执,但是你确实该喝点菊花茶,润润嗓,顺便舒肝败败火。”
游嘉荷抿了一口,清冽微苦的菊香味扩散开来,轻轻咽下,很快能感受到淡雅的回甘。
她的目光转回到湖面,继续有滋有味地讲起湖那一头的轶事,或者是她的回忆。
可以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三世石,摸一次就是20块;坐下就收三十一瓶的农夫山泉的湖边主场摊位,以及桥头那个传说算命很准的盲眼老头。
时间有限,佳玫的景点规划里并没有看起来太过平常的对岸,繁华都在这一头。
回过头来,瞿泽时低着头,静静听着,难以辨清是困倦了还是入迷了。
程佳玫见状,把快化掉的冰淇淋往瞿泽时面前一推,提醒他。
“好了,我的姐,你休息一下吧,别真把我们当游客,想知道这些网上到处都有。”程佳玫一边修着照片,一边低头吃着冰淇淋,随口和瞿泽时唠叨起游嘉荷以前的固执事迹来,借此打断她对游嘉荷那些并不感兴趣的解说。
想一句说一句。
“她奇怪又固执,认定的事怎么劝她都没用,不吃香菇,不吃香蕉,也不吃香菜。”
瞿泽时照旧是那副静默的倾听姿态。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因为不懂事,偷戴了她的手链,其实也是她自己丢在了洗手台上。
没弄坏没弄脏的,她非得说我戴了,破坏了那条手链的意义,戴一次就不一样了,我爸妈说大不了给她赔一条一模一样的全新的,她还是不依不饶,都差点把我从楼上推下去了…”
“欸,你冰淇淋快滴下来了。”游嘉荷塞过来一张纸,“先吃吧,别光顾着说了。”
“哼,别想封我的口,我得让小瞿知道你的黑历史,让他以此为鉴,以免那天也惹到你。”
“手链?”瞿泽时抬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游嘉荷,他的手在上衣口袋里触摸到随时打算还给她的手串,“怎么总丢这东西?是丢出习惯了?”
“嗯?”
程佳玫一脸懵地左看右看,“姐,你又丢手链了?”
“没。”游嘉荷递过去一个眼神,转向一层的白色栅栏处,轻描淡写道,“之前带团的时候丢了电子手表,有个小朋友管我借了想计步,还给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塞哪儿了。。”
瞿泽时将话头咽下,目光瞥向游嘉荷视线垂下的地方,那片粉色花海,犹如流苏般轻柔的丝瓣随风摇曳,就那样肆意悠然地盛放在他们的眼前。
这一幕,他好想它长久。
等白色栅栏那里集聚了附身拍照的游人时,视线被截断,才拢起思绪。
“这是不是你客厅里的…就是手套上…”
“什么客厅手套?”程佳玫一直竖着的耳朵时刻留意着声音信息,视线仍在屏幕上,“你们在说什么?”
“嗯,说那个是千丝菊,今天天气好,它们开得就这样绚烂。”
“好像…烟花,对吧。”瞿泽时说,“真好看,比假的,比手套上的要好看生动呢。要是能一直坐在这里,一直这样看,好像也不会无聊。”
“嗯,在这里,可以看一整个白天的绚烂烟花,而且,观赏的时间比烟花可长太久了,毕竟烟花太短暂了…不过,现在也是千丝菊的花期末了,要看就抓紧看吧。”
“游嘉荷,别紧张,你明年也会看到的。”瞿泽时苦笑不已,她上次也是这样充满焦虑的说辞。
可是她不是自己啊,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看到千丝菊。
程佳玫闻声,起身瞄了一眼,又索然无味地坐回位子,“这怎么能和烟花比啊,烟花在黑暗夜空“腾”地升起,不知道有多美…上次和胡明豪看到的那个七彩祥云,超好看…”
提到这个名字,程佳玫突然停下,将手机屏幕切换切换到聊天界面,面带怒气地在屏幕上狂按了一通,转移了话题。
“姐,我们等会儿去划船吧。”
“划船?”瞿泽时的声调骤然拔高,“今天就去吗?”
“对啊,他们说有段路线超出片的!”程佳玫把从网上搜到的攻略图片怼到瞿泽时的面前,晃得他胳膊难受。
瞿泽时别过身打了个哈欠,胳膊从程佳玫的手中挣脱出来,他将羊毛衫的拉链拉紧,犹疑地看着游嘉荷,“游嘉荷,你想划船吗?”
“嗯,可以啊,今天的天气舒服,挺适合的,在船上小憩片刻,很不错啊。”她的语气淡然,但目光却透出明晃晃的期待。
他很开心,手心的那片叶子早已经消失,但没关系,自己已经能够读懂一部分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