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之间,矮凳被甩到了瞿泽时的脚边,打断他的思绪,人像被无故点燃的炮仗,整个“咻”地弹起,瞬间嗅到烟火的气味。
那是和游嘉荷家的气味极其不相容的刺激的气味,有一瞬间,他想将这种不适的气味驱逐出去,营造往日那种舒适的氛围。
他尝试掐灭引线,挠头打着哈哈尴尬地笑起来,但并不擅长。
“欸,我恰巧知道有一家还不错的酒店,刚好一直都想去体验一下的,订多间有优惠,我刚好…”
已经来不及。
“闭嘴。”脾气一上来,程佳玫对什么向来都是不管不顾的,她不耐烦地摆手瞪着眼前的人,“别像猴一样跳出来表演了,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回家休息吧,走吧。”
瞿泽时倒退一步,然后稳稳站住,期待地望向游嘉荷,“我…”
我不走…吧。
他想说。
“你走吧。”游嘉荷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撩起额前的碎发,目光清晰地锋利地指向沙发上的人“别在我的地盘下逐客令。既然不用我施舍,那你就走吧。”
平静克制的语气里透露着不由分说的决绝。
“我…你…”程佳玫语无伦次,脸气得涨红,“你说…谁…我…”
习惯了别人妥协和被哄,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游嘉荷,蓦然地想起了自己拿走游嘉荷手链的那一次,陈年旧怨一起,心里委屈得不行。
“对,说的就是你,程佳玫。”
游嘉荷说完,走去了房间。
胡明豪看看沙发上的人,喉咙发紧,在程佳玫耳边低语,“宝宝,你姐姐…”
胡明豪先前见过游嘉荷两三回,印象中是个挺温顺好说话的人,而且对自己女朋友也照顾有加,所以当程佳玫提议到这里住几天,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两年要准备结婚,本来飞过来这里就已经是一笔意外的支出,他也是想着能省些也好,自从有一回住酒店碰上了灵异事件,对住酒店本来就有一些阴影。
只是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件事竟然能发酵成这样,他目光不觉瞥向一旁的瞿泽时—这个多次出现在程佳玫朋友圈里的男人,让他下定决心飞来汐市的男人,说不定就是这出事故的导火线。
“别理她,是她先惹我的!”程佳玫双手抱臂,“我说,你住这里会要了她的命吗?事情有那么严重吗?以前我来的时候,也是让我去外面住,说得很有原则一样,自己看上了个男人,不也随随便便就带回来过夜了。”
陡然增大的分贝,故意要说给里边的人听的。
“装纯情呢?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遇上真爱了,知道的,谁不晓得你私底下就是会问男人能不能去别人家睡的那种女人啊。”
程佳玫瞥向一旁,感觉瞿泽时就是根木头桩子,冲他冷哼道,“你别到时候被她这副外表给骗了。”
“建议留给自己用就好。”瞿泽时语气不咸不淡。
坐立不安的胡明豪象征性地劝了几句,反倒像是火上浇油,索性闭上了嘴。
程佳玫犟起来的时候,自己别说没赢过,连占上风的时刻都不曾存在,要不然,他能千辛万苦跑到这儿来吗?
算了,两姐妹的事让她们自个解决去吧,以免引火烧身。
而程佳玫呢,她当然认为自己没错,所以她才不休战,让游嘉荷自己进去好好想吧,能这样对自己的亲妹妹吗?小题大做!罪恶罄竹难书!
胡明豪看向瞿泽时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将胡明豪放放在玄关处的行李箱顺手地往后一推,站直身后,食指擦过鼻尖,笑道:“其实现在酒店平价,订个酒店几秒钟的事而且去哪儿都方便。”
既然游嘉荷想赶人,那就有她赶人的理由。他甚至有一种想把这个行李箱提到门外的冲动。
而且,看这男人带的东西,水果里带了一大盒的草莓,说是给游嘉荷带的。
不知道游嘉荷草莓过敏吗?
嗯?游嘉荷草莓过敏。
这个想法掠过,瞿泽时自己心里吓了一跳。
游嘉荷对草莓过敏吗?自己怎么会知道?
心里多了些纳闷,好像,从湖里上来后,就多起来了一些记忆,这和肖仙植入的感觉不一样,就好像这些记忆和经验是他自己真实经历过的那样。
他们去吃了玉米马蹄饺子,然后去公园观赏那些还在盛开的花—公园里有千丝菊、有木犀草。
他们走走停停,有时候她走累了,他会比现在的自己更勇敢,直接把她背起来。
他们走走逛逛,会在明媚的午后去公园里划船。
游嘉荷说在人烟稀少的湖面划船,有一种住在埃德蒙斯星球的奇异感觉,就好像这个星球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游船结束后,他们傍晚去坐会在桥上等待落日3分钟的T28,静静地看美丽的日落,然后在天黑时回家。
在天黑的傍晚,他牵着她的手。
这一切,就像他想起那天在星冰游乐场里的前行,想起和游嘉荷看的电影一样。
清晰在眼。
就连还没有去看的日落,也在他的脑海里有了具体清晰的画面,耳边还环绕着模糊的声音。
这些都让他心里微微一动,刚才思绪正是被打断在和游嘉荷在横岛书屋等雨停的场景浮现时。
难道是因为这些仅仅是因为游嘉荷跟他描述过的场景,所以才这么具象化吗?
因为她是个能言善辩的导游?
可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挠着心尖的感觉,却和他们一起真的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一样,难以消弭。
他根本想不透。
那一头,程佳玫越想越委屈,抄起手机就给游夏铃分了一段又一段的语音。
游嘉荷出来了,手里是程佳玫的行李箱,面色依旧平静无澜。
“你的东西都收好了,走吧。”说着,看了眼胡明豪,语气稍软了一些,“麻烦了。”
“哦…”胡明豪回答得惴惴不安,想要起身,被程佳玫一把拽下。
凭什么她要走?
火气瞬间蹿了上来。
“你认真的?”程佳玫瞪着大眼睛,没想到游嘉荷真能在胡明豪面前让自己折了面子,她冷哼了两声,“大半夜的,你赶我走?”
“嗯。”游嘉荷目光微垂,平静地望着瞪得像桂圆一样的眼睛,咽了下喉咙,咽下了那口气,“你也大半夜赶过我走,别这么委屈。”
游嘉荷说的是那次,自己起初头回到湫市的第一天,从植物园回家后,程佳玫发起脾气,不认她这个姐姐,哭闹着说她抢了爸妈,硬要把她赶回外婆家,游夏玲没有办法,连夜把游嘉荷送去了一个朋友家,第二天送回了外婆家,等一个星期后,做通了程佳玫的工作后,他们才把游嘉荷再次接回来。
于是,在家里,游嘉荷也叫自己的父母为姑父和姑姑,等到程佳玫对这件事不再应激了,那一声爸妈游嘉荷喊起来也艰涩无比了,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游嘉荷,你真记仇,外人对你好一点,你记一辈子,家里人对你的好,你永远看不见。”程佳玫忿忿,“小时候那几件事你总是翻来覆去地提,赶你走,还有什么过马路的事,大大小小,全推我身上。”
“我提了吗?推了吗?”
“你记在心里,就把我们当仇人一样,全记在心里,然后在外面装大度。”
“别说了…”慌神的胡明豪只想息事宁人,也不愿意看到程佳玫这一面,想过去拉程佳玫的行李箱的手被拍掉。
“我就要说!凭什么不能说,你不就是嫉妒我吗?”她站了起来,走到游嘉荷的跟前,气冲冲地拉过行李箱,往身后一甩,行李箱“嘭”地倒地。
瞿泽时想也没想,上来拽住她的肩膀,回头想让胡明豪过来拦一下,但后者一脸懊恼地捂住了头。
游嘉荷手放下,目视着程佳玫的眼睛眨也不下,眉毛轻挑着冷笑了一声。
这种毫无掩饰的轻蔑神情,程佳玫第一次见在游嘉荷的脸上见到,莫名觉得有些可怖。感觉血管里的血液全冲着脑门过来了,让她反胃想吐。
“爸妈对你也够好了吧,就算把你寄养在外婆家,难道没有按时给生活费吗?你以为舅舅他们好心地养你呢,哪一回回去他们没有给你买蛋糕,买玩具,你是吃着程家的饭长大的,胳膊肘还怎么往外拐?”
“那些生活费,我已经还了。”
“你还了生活费,难道你就能还父母的恩情吗?那些养育之恩就能一笔勾销吗?”
“就算是恩情,那也是父母的恩情。跟你没什么关系。”比起程佳玫尖利的声线,游嘉荷的声音犹如在平缓的绿色坡地上滚动的水珠,她让积蓄多年的情绪一点点释放下落,等待着它在一片绿色盎然中消失不见。
“我们在法律上连亲姐妹的关系都不是,我没有什么义务要对你好的,现在也没有那份包容你的心情。”
程佳玫愣了好几秒后,反应过来,直接放上自己自认最引以为傲的重磅炸弹。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不知道你嫉妒我了,爸妈爱我比爱你多,你就总是看不惯我,就嫉妒我。”
说完这句,见游嘉荷愣着不说话,又接着往下说,胡明豪象征性地抬了一下手,被程佳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与此同时,游嘉荷抬手,示意她再说下去。
“难道这怪我吗?爸妈早给算过了,你本来就是六亲缘浅的命,不管是八字还是属相,跟爸妈都不合,我看你就是巴不得当时爸妈把你留在身边,让自己的父母丢掉工作吧!你就是这么狠心。”
“不生你,就没有人会丢工作。”游嘉荷平静反驳,“头胎是我,不是你。”
“真想如你愿啊。爸妈要是不生下我,养你这么个天天想着别人的白眼狼,不更失望啊,你把我们当过家人吗?妈妈回去看你的时候,你钻进那个女人的怀抱,想过妈妈的感受吗?
回来后,天天就惦记着那个养过你几天的女人,老爸为什么不愿意再跟你说那么多事情,从他看到你钱包里放的都是跟那个女人的合照,早就知道你会是个白眼狼了,什么节假日都不回家,想让你回家还得给你打电话,好声好气求你,你以为你谁啊!”
旧事一股脑地说出来,程佳玫停下喘了一口大气,在脑海里继续搜罗着可以攻击游嘉荷的利剑,已经顾不上胡明豪在一旁的尴尬。
无奈之下,他只好拿出手机,假装有急事出了游嘉荷的门口,全然不顾程佳玫在身后的嘶吼声,招手想让另外一位旁观者出去避避,却只招致一个白眼。
“我看…今天要是掉进湖里的人是我,你早就拍手称快了吧,恨不得掉进湖里的人是我吧,换了一个男人你就哭哭啼啼的,你真是好笑。”
瞿泽时想要制止程佳玫,可他转身看游嘉荷,就能明白自己的那些担心是无谓的。
她脸上那副平静淡定的模样,就像那天看电影时,她仿佛在望着偌大的宇宙里,那颗璀璨的迷人的埃德蒙斯星球。
她同它一样闪耀着璀璨无比的光辉,她同它一样迷人。
她足够强大,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注视。
“你真认为爸妈对我无可奈何是因为我做事不如你周到,不如你上心啊,不过是因为他们比起爱你,更爱我罢了!不对,是他们本来就只想爱我,只爱我,你嫉妒去吧,那也不是你的家!你也不配当我的家人!”
游嘉荷盯着那对如同在风雨中飘摆的耳环,光泽暗弱,觉得有些荒谬。
面前的人越表现得癫狂和失去那本就没有多少的理智,她的心里就越平静如水,也不干听着,感觉自己听渴了,还给自己倒了杯花茶。
回头向身旁的瞿泽时还科普了不同花茶的功效,现在喝这个就是安神的,可以让自己的心神安定下来,有助晚上睡眠。
程佳玫的怒吼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背景音。
如果被那些爱浇灌的人但凡一点要求得不到满足就露出可怖又不安的獠牙,那她此刻反倒由衷地庆幸,自己没有真正得到那些爱。
她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她耐心地让程佳玫发泄完。
小时候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程佳玫明明在阳光中长大,却还是那么斤斤计较倾泄在别人的那点点光。
现在她还是不能理解程佳玫的想法,但同理,程佳玫也必然无法理解自己只想在阴影里追逐那一个光点,而不愿意走进大片的阳光里的别扭。
就算她们是亲姐妹,也是世界上缺乏耐心去了解和理解彼此的姐妹。
所以,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也没有什么体面的包容心去维持或修补这么微弱的亲情联结。
此刻,过去对程佳玫潜藏遮掩的厌恶正在一点点熔化,被她从又再次得到的那些久违的陪伴里感受到的温度。
她倒希望,胡明豪就是程佳玫的最好归宿,不然以程佳玫娇脆的性格,进一步发现自己并非世界的中点,会很容易被击溃。
游嘉荷对她的祝愿永远是希望她幸福美满,成为父母口中不绝的赞叹,然后离自己的世界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