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程佳玫词穷语尽了,她放下已经抱酸了的双臂,才缓缓开口。
“没有人在窃取你得到的爱,那些爱本来就不该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但都给你了,那就是你的吧,你牢牢攥着,小心别被我抢走就是。
而且他们爱你,对现在的我按理说,没有任何问题,任何影响,我对你,你们的诉求只有,别来搅乱我的生活。你被谁爱着或者你爱着谁,我毫不在意,你要是害怕我嫉妒你,你就应该离我远一点,带着你爱的人或者爱你的人,走得跑得滚得远一点都好…”
她彻底把幕帘揭开,露出后面每个人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真相。
“不管你们建立了只有三个人的程家群,还是爸妈在外怎么夸你体贴骂我冷漠,都没关系,我不和你争当小棉袄。又或者你对你的朋友宣称自己是独生女,在自己的账号上营造自己是独生女的受宠人设,那都是你们的生活和选择,想表现给谁看,都是你们的自由。
我就算看到听到了,也没有那么多的兴趣去关心。
但我又不是一个傻子。
当然我的生活,也是一样的,我也可以选择谁在我的空间里活动,把不受欢迎的人请,或者赶出去,我这里不是什么参观景点。”
职业养成的能力让她在说完一切并不需要喘气,只是与职业不一样的是,当说完这一切后,她不需要对眼前的人好言以待,温柔以对。
而是将目光干脆直接落在行李箱上,摆手赶人。
“还有我放在你那里的那些东西,你全都扔掉吧,过去的东西,我早就不想要了。你的东西也别放在我这里,我也早就不想让它在这里了。”
程佳玫听得发愣,启唇又要说些什么。
可游嘉荷已经听够了,不想再听那些话了,她拉开门,拽住肩膀,强硬地将屋内的人往外推,不再理会对方的反抗和挣扎,只想快点隔绝尖利的噪音。
任程佳玫舞动的手将开关处一拍,客厅的吸顶灯一闪一闪地,晃着眼睛也不去理会。
“你先出去,你的行李也会跟着你出去的。它们不是铝合金材质的,皮没那么耐磨。”
在程佳玫反应过来之前,她一气呵成地把程佳玫推出了门外,关上锁上,回头要拿行李箱,只见瞿泽时风风火火地拎着两个行李箱连同程佳玫放在鞋架上的鞋,趁游嘉荷把门拉得大一些时,利索地“咻”一下,撇了出去,显露门童服务笑容的同时,迅速地带上了门。
不然看程佳玫那架势,能把门板给掀了。
回过头,嘴边露出了熟悉的恶作剧笑容。
“欸,怎么了,今天就是想做点缺德事。”
无视拍门声和剧烈吼叫声,像应对夏天的台风那样,把门窗关好便是。
“喂,游嘉荷,你这么过分,狠心把我赶到外面,就不怕我出事吗?”
“你现在都这么大了,过马路还不知道要看红绿灯吗?”
游嘉荷坦然自若地看着眼前的人,应承上一句话。
“这不叫缺德,这叫是非分明。”游嘉荷背靠在门上,轻声道,“我其实就是这样很决绝,或者说是很冷漠的人,不只是说说而已。”
瞿泽时一怔,好像有一根针在他的身体里划了一圈,隐隐的刺痛,却说不出来是为何。
“不,我不…觉得你…这样,是冷漠的。”
有什么卡着他的喉咙。
“冷漠也是没有关系的。”
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她的目光里有种热切,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
“冷漠也是没有关系的,只要能保护你自己的安全,人冷漠一点也是没有关系的,知道吗?我真的就是这么认为的,亲人也是一样的。我们是通过爱才能获得幸福,不是通过血缘,你明白吗?”
她难道是有些后悔了,是在说服自己坚定这个选择吗?
拍门声消弱了些,程佳玫的声音还没有消失。
“你再不走,我就报保安室把你赶走了。”游嘉荷突然怒吼了一句,感觉到眼前一阵光明,冲瞿泽时笑,“欸,灯好了,说明磁场正常了,我的决定是没错的。”
“嗯,不过,那…两袋。”瞿泽时指指茶几上,半盒草莓露出头,有要掉到地板上的风险,他过去将它扶正,“要拿…”
“这两袋东西勉强抵我的导游费,便宜她了。”
“可是,你又吃不了草莓。”瞿泽时犹豫。
游嘉荷一愣,“没事,明天给希敏吃。”
说完,冲门外锤了一下,大声道:“我真打电话给保安室了。”
*
游嘉荷真的打了保安室的电话。
之后,就进了浴室再也不管门外的人事。
等出来后,门口已经风平浪静,瞿泽时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洛特丝寻宝指南》,眉头微皱着,像有什么心事,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浴室的门被风吹动,惊动了他。
见游嘉荷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水润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还生气吗?”
“生气?我刚才没有吧。”
瞿泽时回想了一下她全场的淡然表情,点了下头,“那你妹妹程佳玫?”
“她啊…我祝她真的幸福啊。”见瞿泽时脸上仿佛铺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的表情,拍手道,“人真的幸福了,就不那么爱找事了。”
瞿泽时长舒了一口气,但想起刚才卫生间的巨大响动,心不由地又提了起来。
“刚才听到了好大的动静,没事吧?”
“没事,马桶漏水了,拆马桶弄出了些动静。”游嘉荷点开手机,毫无意外,和游夏玲的聊天页面上—好好照顾妹妹的文字信息下面,接着密密麻麻的绿色语音。
她不用点开就能大概知道是什么内容,当然,也许会比她想象的那些更暴烈。毕竟,成年后,她对游夏玲的宝贝女儿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情了。
耐心耗尽,她索性关了机,不想再理会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
“马桶漏水了?怎么不等明天找物业修?”
“拆个硅胶密封圈的事,用不着喊物业花那个钱。”游嘉荷语气云淡风轻。
“你连马桶都会修了?”
“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我什么都不会,你什么都会,但是想让你教教我这些技巧,学会生活嘛!”
这样的夸赞似乎是受用的。
“嗯,我现在会的事可多了,我也会自己通下水道了,这屋内的灯具啊,什么的,我也会换了。”絮絮地说着这些,高亢的语气里有些小骄傲,目光转到遗落在茶几上的两个塑料袋,肩头沉了下去,语气却依旧高亢。
“所以啊,我就算一个人,也是可以好好生活的,也是没关系的。去他的狗屁…家人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的,你知道吗?”
“你在说服我放弃祁逸吗?”瞿泽时笑,可是无法抵消心中的某种刺痛感。
“嗯…也可以。”她跟着笑。却莫名让瞿泽时觉得她笑得勉强。
“游嘉荷,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你看,没少胳膊没少肉。”她目光指指他手中的漫画,“洛特丝不也没有家人的陪伴吗?你看她还是可以在地球上完成那么多的任务啊,只要她有志同道合的同伴,有西瓜剑士在身旁,她一样觉得地球之旅很精彩很值得的。”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笃定,却还是无法消除眼前人心中的疑惑。
“那不一样。”
“一样的,你看不出来吗?洛特丝的原型就是我啊,”她露出自恋的表情,“虽然我没有冻住时间的能力,但是你看,我和洛特丝一样,没有家人也不会怎么样,有同伴就行。”
“真的?”瞿泽时低着头,垂落的刘海遮住他的半边眼睛,游嘉荷能看到他闪动的长睫,心旌摇曳。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惑,困惑里携带着一丝沮丧。
“洛特丝真的觉得只要西瓜剑士在身旁,生活就是精彩的吗?我看不出来,洛特丝很需要西瓜剑士,你不觉得西瓜剑士对洛特丝来说,是一种累赘吗?他没有任何有用的技能,无法冻住时间。”
这就是他刚才眉头紧锁的原因,难道自己的构思错了。可任他看来看去,洛特丝明显一个人的时候,执行任务的效率更高,人也更有生命力,看不出来有搭档西瓜剑士的需要。
他一直费解,不是应该给一个与洛特丝旗鼓相当的搭档吗?为什么不让西瓜剑士更有魅力一点,而让洛特丝总是不得不落魄地同其完成任务。
不过,也能想明白,是少年的手笔,故事自然也难以在各个周度想周全,而且毕竟主角是洛特丝。
不过,他还是坚持认为,漫画的下一部分,是洛特丝独自一人也可以潇洒地完成探索地球的任务。
就像游嘉荷这样,即使一个人,也有着强大的生命力量和勇气,去迎面解决生活各式各样的困难。
“所以,游嘉荷,上次你说,这个漫画,到这里,西瓜剑士和洛特丝分开,还不是真正的结局,是吗?”
“嗯,当然不是。”
“那你觉得,结局应该是什么样的?洛特丝会独自完成在地球的任务吗?还是她真的会放弃,等西瓜剑士从回来吗?”
“我…不知道。”游嘉荷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认透过那个圆圈,她看着眼前的人,眼里反射出吸顶灯璀璨的光。
那是期待的眼神。
“你…觉得呢?你作为这个故事的…新读者,你期待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她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我…”他有些犹疑,看到她期待的眼神,不知道想让她放下某个人的执念是否还应该坦然地说出口,可肖仙说了,执念会让人深陷在某个错误的场景里,从而错过很多的幸福瞬间。
他已经能清晰感觉到,游嘉荷对自己,也是有一点特别的感觉在的。这一点特别,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像她口中的某个人。
他有了一个专属自己的拥抱,连他弄丢了她珍贵的手串,她也没有生气。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她在逞强,但现在看来,也许她真的会,也应该慢慢放下那个人。
也许,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力去取代那个人,但总有人可以的,不是吗?
她很勇敢,但他还是希望有一个值得的人陪她去看那些风景。
“你…什么,说啊。”
“我觉得,洛特丝对地球已经足够了解,而且也很清楚每个任务的流程了,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洛特丝的新篇章了,她会碰到许多其他和西瓜剑士不一样,很有趣的人,她会在新的路途上看到新的风景,也会最终找到她要在地球上找的宝藏…所以洛特丝就算没有了莲塔珠也没有关系,她不需要再向西瓜剑士发送信号。”
“你真的这么想的?你觉得结局应该是这样的?”
“嗯,当然。”瞿泽时不假思索。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画的。
他看着她,“洛特丝应该像你刚才那样,表现得潇洒一些,辞旧才能迎新。”
她眸里的光没有变淡。
“嗯,也许你说得对。”游嘉荷莞尔一笑,“所以,你是新对吗?”
“我…”
“那我迎新吧。”
人转过来,四目相对,客厅正中的那只灯忽闪忽闪着,终于熄灭了。
“灯…”
“没有关系,我会修的。”
她的声音才落,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唇微微一启动,就感觉到一瓣温热的柔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