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纳、放下。

让来去像呼吸一样自如。

接纳，放下。

眼前是一片混沌，整个身体都是沉沉的。

任熟悉的字句在耳边绵绵流动，也无动于衷。

如清泉般向四周流动的声音，却让人感觉空洞遥远，游嘉荷模糊地意识到，这分明不是对她说的。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清晰而熟悉的呼唤声回荡耳边，在唤醒她。

“嘉荷，嘉荷。”

她竭力睁开眼，眼前不是湿淋淋的香樟树叶子，而是一手拿着电话，把自己扶靠在肩头的张余兰。

怎么回事？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不想回家坐在被雨打湿的长椅上，在那棵不知道是因为季节还是昏黄的路灯照射，以致叶子泛着黄色的香樟树下。

那时距离十点还有一刻钟。

“兰姐，几点了？”

“什么？”张余兰一脸愕然，听到游嘉荷的声音，刚才抚着游嘉荷脸颊的手放了下来，“嘉荷，你没事了吧？你吓死我了知道不？说着说着话怎么就晕过去了，你怎么回事啊？”

连另外一边手里让陶能下楼过来的声音都顾不上回应，忙中按下了通话结束键，确认游嘉荷无恙后才回拨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兰姐，刚刚我是在和你聊天？我们聊了多久了？”游嘉荷对和张余兰聊天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甚至根本不记得张余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过随之也想明白，是那个肖仙的遗忘术又再次起了作用。

张余兰叹了口气，有些难为情起来：“我还以为是我一直和你抱怨家里的那些事，让你腻烦了，不应声呢。”

她刚从于秀英那里回来，因为明确拒绝了帮弟弟还赌债还提议让母亲把名下那套房子卖了帮张成还债，不出意料地+被于秀英用各种难听的话指着鼻子骂了半天，到最后，能从自己母亲口中听到就是现在张余兰这副被陶家人感染的冷漠无情的鬼样才没有儿子，张余兰都气笑了。

不过气笑之后冷静下来，又越想越气，一怒之下干脆到楼下把之前给于秀英的宝贝儿子张成买的车窗砸了，回来后还是觉得不解气，回到自己楼下恰巧看到在长椅边上发呆的游嘉荷，就抓着她不吐不快，聊了半个多钟。

游嘉荷一如既往，扮演着不发表意见的安静的倾听者，所以张余兰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状况不对。

“所以已经过了十点了吗？”游嘉荷问。

张余兰瞥了眼手机屏幕，“十点多了，还没过半。”又看向游嘉荷，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下，张余兰慌了起来，“嘉荷，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半会儿游嘉荷才摇头，语气迟缓：“我没事，兰姐。我想回家了，我有点累了。”

见游嘉荷起身，张余兰紧跟起身搀着她。

“不好意思，都怪我话太多了，都没留意到你的状态。”

虽然游嘉荷表示自己只是昨天没睡好，喝了咖啡心悸，但张余兰放心不下，表示要送游嘉荷回去。

她这样子肯定不行，精神不振得连放在长椅上的包都忘了拿，张余兰回头拿包，有东西从包里滑落掉地。

游嘉荷看着落在地上摊成两半，被水打湿的画本，僵硬的躯体无法触及它。

张余兰捡起画本，用纸在面上稍稍擦拭，铅笔的痕迹晕开，洛特丝湿漉的面部变得晦暗不明。

“嘉荷，不好意思啊，给擦坏了。”张余兰又翻了几页，才把画本收进包里，“希敏上小学时，那会儿你给她画的那幅画，她老宝贝了，还说自己也要学画画，学了一阵就不学了，你现在都还画着呢，我回去得说说她，当时要认真学，现在也能画成你的一半了。”

以往这时，无论如何都会坚持自己能回去，并且会极力表现出活力的人，此刻怎么都不能聚集身上的力气。

头轻轻一点：“兰姐，你陪我回去吧。”

游嘉荷把手轻轻搭到张余兰的腕上。

张余兰感受到一丝冰凉，惊慌起来，明明自己刚才握着游嘉荷的手时，还是温热着的啊。

她神色紧张地搂紧游嘉荷，将家里的那些烦心事抛之脑后，边往游嘉荷家的方向走，边说起了养生补气的问题，让游嘉荷改天到自己家里喝炖鸡汤。

电梯门一开，张余兰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嘉荷，跟你说，你就要有邻居啦。老许挑房客，这房子啊，空了这么久，终于要租出去了。”

见游嘉荷满脸愕然，微张着嘴却迟迟未出声，张余兰补充道，“你认识的，就是阿盛公司的那个同事，来过家里的。就是讲话特有劲儿的那姑娘，姜瑶，她和她朋友打算搬过来。上次那姑娘还跟我说，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想给你介绍对象呢，我跟她说没那必要…”

张余兰滔滔不绝地尽情说着，没有留意到游嘉荷把钥匙插进锁孔那刻，脸色变得煞白，手颤抖着“哐”地砸下。

“兰姐，你能帮我开一下门吗？”

哀切的眼神瞥过来，张余兰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嘉荷，你没事吧？”

游嘉荷缓缓地摇头，勉强撑起笑容，气若游丝：“听到要有邻居搬过来了，一时太激动了。”

“嗯，又是认识的人，有个照应的人挺好的。姜瑶她们收拾收拾，估计下个周就搬进来了，到时候有时间了可以一起聚聚出去玩啊。”

门一开。

张余兰看着眼前冷清的客厅，到处都是游嘉荷一个人独自生活的痕迹。

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游嘉荷，“嘉荷，秋冬的季节就多和大家待在一起，热闹热闹一下嘛。你知道吗？和有生命力的人聚在一起也是养气血的好方式。”

可是眼前的人，刚才那种精神气溃散的模样突然不见了，她振奋有力地往前走，目光里又恢复了生机。

“嗯，兰姐，知道了。”游嘉荷信步走到栀子花旁，嗅着清幽的香气，确认有些东西是遗忘术带不走的。

“兰姐，我买的花，好看吗？”

张余兰一愣，松了口气，笑道，“嗯，好看，养花也好，养花也养人气。”

想到之前，自己弄来了几盆蝴蝶兰，要送一盆给游嘉荷养，她百般推辞，说怕花养死。

现在容易上手的蝴蝶兰不养，还养上了有难度的栀子花。

这个秋冬时节像往常般，依旧独来独往的游嘉荷，看起来更憔悴了一些，但却在此刻让张余兰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像张余兰自己一样，没有像过去那样，做什么事似乎都要拿出向世界宣战那样拿出士气，而是从从容容、“平平静静”地完成了和原生家庭的切割分离。

很奇怪，刚刚还很阴郁的氛围突然变得豁然开朗。

但生活本身，不就是这样子的吗？不知不觉就换调了。

想到这儿，张余兰由衷地放下心来。

“嘉荷，你好些了吗？”

“嗯，我已经好多了，兰姐，谢谢你陪我。”她与张余兰相视而笑，“再多点时间，我们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