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榆方才想起,握着奚薇的手说:“今日是腊月十五,再有一个月,就是年关了。”
奚薇沐浴在清辉里,苍白的脸颊竟染了一层淡淡的银晕,原本涣散的目光,似是被这月光牵引着,渐渐有了几分焦点。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寸步不离的祝榆,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那笑意落在苍白的唇上,像易碎的薄雪。
“又是一年……”她喃喃着,喉间的气音比方才稍稳了些,“好快。”
祝榆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泪水又忍不住滚落在毯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阿姐,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不要他,你兴许就会好起来了。这样大一个大梁皇室,能让他们断子绝孙的诅咒可想而知有多毒!他们犯了天大的过错,为什么要你承担!阿姐,我求你,你若喜欢孩子,天下那么多男人,只要不是皇嗣,我都不会干涉。阿姐,求你了。”
奚薇没有立刻应声,似乎在决断着什么,良久只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仿佛随时会断在喉间:“其实我不信月神。”
一个斛月人,在月神神女面前,在月光下,直言不讳自己不信月神,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置生死于度外。她望着高高悬在天边的月亮,眼底却空茫一片:“我曾经像一具躯壳,不知从何处来,更不知要往何处去。”
她说得模棱两可,没头没尾,祝榆却听得很认真。
“我是叛离神途之人,注定受到折磨与惩罚。”奚薇的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月神从没有庇佑我,给我带来了家破人亡,使我余生无尽伤痛。月神也没有庇佑斛月的百姓,反而养出了千千万万个‘杨蛟’,自残、杀亲、自杀,抛弃尊严,抛弃良知,只要可以距离月神更近一步,他们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
“神怎么会庇佑凡人呢?在神的眼中,凡人之于尘埃有何区别?月神与天狼神下凡,不过是利用凡人躲避灾祸。明明是凡人庇佑神祇,神祇却反要凡人信仰供奉,从未给予半分帮助,却将人间弄得乌烟瘴气。”奚薇看向祝榆,问,“月神到底庇佑了我们一些什么?”
祝榆哑口无言,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若是旁人说这些话,她恐怕早就发作,可说这话的人是奚薇。
她自幼被奉为月神神女,听惯了神祇庇佑苍生的说辞,受惯了斛月百姓顶礼膜拜的虔诚,可此刻被奚薇一句句问破,那些从小刻进骨血的骄傲,竟在这清冷月光下寸寸碎裂,连一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奚薇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擦去祝榆脸上的泪,“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完成。”
她忽然手臂向下,覆在祝榆紧握的拳头上,五指一点一点挤进祝榆的指缝之中,总算把那拳头松开。她就那样牵着那只手,带她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
“不是为顾昭,也不是为皇嗣。”奚薇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就像天外飘来的风,“我要这个孩子,是因为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我也可以过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阿姐……”
月光洒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层薄雪似的笑意又浅淡浮现:“我想叫他,‘云彩’,你觉得怎样?”
“天上的云彩?”
“嗯。”奚薇道,“希望她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像我,一生被困在方寸之地,为别人而活。”
祝榆突然眼睛惊呼:“他好像动了一下!”
奚薇也感觉到了:“他在和你打招呼呢。”
“真的吗?他认的我吗?”祝榆欣喜万分,弯下腰将脸贴近奚薇的肚皮,那层薄薄的肌肤忽然大幅度动了一下,祝榆感觉脸上挨了一脚,却高兴得不行:“他踢我脸哎!阿姐,你肚子里真的有一个人!”
奚薇难得露出温柔的目光:“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