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朝会,因这一道惊世旨意,彻底改写了大梁朝堂的格局。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出大殿,路上皆是议论纷纷。顾惟其快步离去,背影满是郁气,显然已是记恨在心。
顾承意缓步走在宫道之上,周身皆是同僚投来敬畏又试探的目光,他面色平静,不动声色一一从容应对。
顾昭在宫门口等他,这让顾承意想起祝榆刚到上京那会儿,素弦被下旨赐给祝榆做丫鬟,顾昭也是如此站在这里等他。
顾承意小跑过去,“太子皇兄。”
顾昭立在朱红宫门口的玉阶下,一身太子蟒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墨发以玉冠束起,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已经入了夏,宫道两侧的古柏枝繁叶茂,微风拂过,落下细碎的光影,将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周遭还有未散尽的朝臣,远远望着二人,却没人敢上前打扰。顾昭无视了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开口却无关今日朝堂之事:“云彩……可好?”
说到这个,顾承意非常无奈,他们回京已经一月有余,可无论顾昭登多少次燕王府的门,祝榆都不肯让他见一见云彩。顾承意道:“皇兄放心,阿榆虽然混不吝,可对云彩是真好,事事亲力亲为,就连最宝贝的那个项圈,也是任云彩把玩的。”
顾昭闻言点点头:“燕王妃真心待孩子,我尚且不知是否能做得如同她一般。”
顾承意想了想,道:“皇兄,我会再劝劝阿榆。你是孩子的父亲,总没有不让你见孩子的道理。”
顾昭道:“她怪我。”
顾承意叹气:“谁能料得到呢?千防万防,防不住胆大包天,就连除夕宫宴这样的场合都敢公然下毒毒害皇嗣,此人其心可诛。”
顾昭默了一下,道:“我从来都没能保护好奚儿。”
顾承意没接这话。从最开始,奚薇下狱,被顾昭救走,两人情投意合结为夫妻,奚薇就一直承受着上京城中无穷无尽的恶意,嘲讽、辱骂,甚至鞭打、下毒,险些一尸两命,是祝榆不顾一切护住奚薇,才没让惨剧发生。
顾昭做了什么呢?他不只是奚薇的丈夫,还是大梁的太子,是皇后的儿子,纵使身份尊贵,可处处身不由己,夹在之间,左右为难。他可以为奚薇顶撞梁皇,赌上自己的前程,赔上丞相徐家,可他不能为奚薇做更多了。
太子不能自私,可是祝榆可以。祝榆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
“皇兄,阿榆极其看重她的大祭司,大祭司与她一命共生,阿榆耗费神血救云彩,是赌上了她和大祭司两条性命的。”
顾承意其实也是有些怪顾昭的,嗔怪中带着意味不明的嫉妒与不满,像只阴暗的蛆虫。他怪顾昭平白得了奚薇的真心,让奚薇甘愿为他忍受皇室的诅咒,被病痛折磨,委曲求全,亲手剖腹也要生下他们的孩子。
顾昭什么都有了,甚至连奚薇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为他生儿育女。
凭什么?
“云彩很可爱。”顾承意故意刺激他似的,“阿榆从不拒绝我抱她。她很小,很软,会抓着我的手指,咿咿呀呀学大人说话。她的头发有些长了,阿榆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就像小兔。”
顾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对于云彩的一切如数家珍,待到顾承意好不容易醒悟过来,为自己的失言请罪:“太子皇兄恕罪,臣弟一时失言。”
顾昭的那双眼睛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想法,他没有怪罪顾承意近乎挑衅的言语,“你成婚后,开朗了许多。”
顾承意、顾惟其,甚至素弦都时常忘了,顾昭不仅是太子,还是他们的皇兄。他可以为了爱人顶撞父皇,也可以为了妹妹向顾承意行礼。他可以为了国家安稳包庇祝榆,也可以为了家国平安毅然离开有孕的妻子南下。
他从来不觉得兄弟们的能力是对他的威胁,对于顾承意,顾昭也多是用教的。就如同现在,父皇命他们二人一同监国,顾昭也不见半分不悦。
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顾承意突然就有些羞愧,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或许都比不过顾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