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叶虔携大梁军士凯旋，梁皇亲自出城三十里地迎接，邀请神武将军同程，命燕王顾承意驾车。

同一时间，圣旨传遍了上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敕封叶虔为昭武王，成为大梁开国至今第一个异姓王。

随叶虔一同返京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天狼神神子？他来做什么？”

顾承意抱着云彩边哄边道：“他如今是呼兰部落的大汗，代表草原七十二部亲自向大梁献降书。”

祝榆冷下脸，顾承意不明所以，一旁正用拨浪鼓逗弄着孩子的常归解释：“月神山有两条禁令，月神一脉禁止进入草原，月神大祭司禁止离开斛月。”

顾承意回头：“老师怎么知道？”

常归低下头，祝榆冷笑。

顾承意不明所以，祝榆道：“当初我与大梁和亲，大祭司昭告了天下，天狼明知我在大梁，不仅不避讳，还要前来，分明是挑衅。”

顾承意问：“你不是说你从没离开过斛月吗？你认识天狼神神子？”

祝榆却道：“不认识。”

“可听你的意思似乎与他很熟。”

祝榆瞪他：“天狼就是天狼，天狼已经不是凡人了，我能感应到他，他也能感应到我。”

“你的意思是……”

“他知道我在这，迟早会找我的。”

顾承意道：“可他不应该避着你吗？”

祝榆顿了顿，说：“我不知道。但从感应到天狼神诞生，我就很想见见他。我也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能感受到他，明明传说中天狼与月神当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

她看向常归：“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承意一头雾水：“老师怎么会知道你们月神山的事情？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祝榆抬下巴：“你问他。”

顾承意看向常归。

常归解释：“从前我曾受过上一任月神神女照拂。”

受过上一任月神神女照拂，就能知道如此多月神山上的事吗？别说祝榆不信了，就连顾承意也不信。

“若你的存在会影响我的大祭司。”祝榆道，“我一定杀了你。”

顾承意不乐意了：“阿榆，你别对老师疾言厉色的。”

祝榆怒道：“我不是不准你喊我的名字？”

顾承意丝毫不惧：“大祭司给你起的名字，不就是让旁人叫的。”

“……也是。”大祭司对她好，才给她起名字，不然怎么不给其他人起名字呢？

顾承意见她一如既往还是会被关于大祭司的事情哄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哪里变了，一点也没变好嘛？不还是那个就喜欢听“你父母只爱你”这类话的小姑娘吗？

顾承意正色道：“你可有想好如何应对那天狼神神子？”

祝榆闻言突然笑了一下：“该考虑这个的应该是你们吧？若我是你，就抓紧时间提醒大梁皇帝，加派人手，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皇帝虽有王气护体，大梁的其他人可没有。你们皇帝也是个胆子大的，我是被大祭司嫁到大梁，那天狼神与大梁无亲无故的，竟敢迎他入皇城。”

顾承意却道：“只有神子，祭司并没有跟来。”

祝榆一愣：“天狼神祭司竟肯让神子独自前来？若神子被拿捏，岂不是断了这一任天狼神传承？难道说他也带了人护卫？”

顾承意摇了摇头，看向祝榆的眼睛：“天狼神大祭司，死了。”

这下不止祝榆，就连常归也震惊了。“你说什么？其其格死了？”

常归手中的拨浪鼓停止了晃动：“天狼神祭司承袭天狼神神力，如此轻而易举就死了？”

“确是死了。”顾承意道，“是神子亲口所说。也正是因为祭司身死，呼兰部落没了统帅，这才不得已投降。三日后会有受降仪式，父皇让所有人都去参观。”

祝榆突然问：“神子住在哪？”

顾承意回答：“父皇让人暂歇在驿馆，怎么了？”

“带我去见他。”祝榆道，“我不相信天狼祭司就这么死了。”

……

东山驿馆。

夜色已沉，墨色天幕将整座驿馆笼得密不透风，唯有几盏檐角的宫灯，燃着微弱的烛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青灰的瓦檐与斑驳的墙面上，添了几分鬼魅的静谧。白日里的蝉鸣早已沉寂，天地间万籁无声，唯有夜风穿过驿馆的回廊，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呜咽，似低语，又似叹息，拂过院中的老槐树，枝叶轻摇，落下几声细碎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仅漏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勉强将院落的轮廓勾勒出来，青砖地面泛着冷冽的寒光，墙角的青苔在昏暗里晕开一片深绿，透着潮湿的凉意，一如这深夜里未散的寒气。

驿馆外，一道身影踏着夜色翻越围墙，张开双臂，紧接着，墙头出现另一个人影，一跃而下，被接了一把，稳稳安放在地上。顾承意周身裹着一层冷沉的气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身侧的那人，被一袭玄黑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帽檐也压得极低。

顾承意指了一下一个方向，黑袍人便跟着他朝那个方向走。院子里有巡逻的守卫，顾承意悄声摸到他们身后，用沾染了斛月迷迷粉的帕子将他们一个个迷晕了，将守卫拖到墙角阴影处，避免被人发现。

黑袍人没有管他的这些动作，径直向院子最内的院落走去。

黑袍人伸出手，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深夜的死寂，却又很快被夜风吞没，院落内的景致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铺开，照亮了廊下端坐的身影。

男人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袍身镶着青黑色貂毛镶边，绣着极简的狼纹图腾，外罩浅灰色羊绒坎肩，腰间系着朱红色绸缎腰带，挂着银质狼形佩饰。他盘腿坐在廊下的羊毛毡垫上，身姿挺拔，黑发自然垂落至肩头，肤色是浅蜜色的，像是见惯了草原的星空与长风。

他手中捧着一串红珊瑚与绿松石串成的念珠，指尖修长有力，带着薄茧，正舒缓地拨动着，周身萦绕着宁静的气息，瞧不出喜怒哀乐。

夜风拂过院落，老槐树叶轻摇，细碎的阴影落在他的衣衫上。听见动静，他睁开眼，展露出那双狭长的眼眸，望向来人，嘴角缓缓勾起。

“你来了。”

黑袍人摘下兜帽，正是祝榆。

“我们终于见面了。”

男人邀请祝榆落座，祝榆拒绝了：“就这么说吧。怎么称呼？”

男人回答：“苏赫。”

“呼兰苏赫？”

“苏赫呼兰。”

祝榆看见他手中的念珠，问：“你在做什么？”

苏赫扬了扬，“这个？在悼念。”

祝榆沉下脸：“悼念你的大祭司？”

出乎意料的，苏赫的官话说得特别好。他摇头，道：“悼念我的亡妻。”

天狼神不像月神，一生下来就传承了神祇，天狼神是半路出家，因此苏赫有妻子，祝榆并不奇怪。

苏赫端起小案上的一盘肉：“吃吗？刚烤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