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榆看过去,那肉烤得金黄酥脆,模样很是可口。“这是什么肉?”
“好肉。”苏赫用手指捏起一片,扔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真的不要吗?很嫩。”
“不用了。”祝榆收回目光,“你的大祭司真的死了?”
她问得直白,丝毫不绕圈子,也没有顾忌眼前这人是天狼神神子。
让她没料到的是,苏赫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坦然地承认:“死了。”
祝榆攥紧了拳头:“怎么死的?”
苏赫眼含哀伤:“大梁的那位叶将军,刺穿了她的胸膛,药石无医。”
“叶虔?”祝榆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叶虔!他竟然真的杀了天狼神祭司!真是好样的!”
“那位叶将军真乃神人也,虽说我的大祭司才继承神力没多久,对天狼神不甚熟悉,即便如此,他能杀了其其格,也出乎我的意料。”苏赫突然看向她,咧开嘴森森地笑,“不知道月神大祭司对上他又当如何?”
祝榆的笑容僵住了。她固执地认为,即便大梁打败草原,那也是草原倒霉,对上她的大祭司,大梁毫无胜算可言。
可她从未想过,叶虔既然能杀了天狼神大祭司,那是不是也能杀了月神大祭司?
祝榆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夏夜处处透露着闷热,暖风入怀,她却觉得冷得发抖。
“月……”苏赫缓缓站起来,个子竟奇高,几乎快要够上连廊的垂帘,一身壮硕的肌肉,烛光轻而易举就被他的身躯挡住。
他整个人没进黑暗中,唯独一双眼中亮起寒光,如同一匹人立着的豺狼。
“我的大祭司什么下场,你的大祭司就会是什么下场。”
“天道惩罚我,亦会惩罚你。”
“你什么意思?”祝榆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心中仿佛忽然缺了一块。
苏赫的眼神让她非常不舒服,好像被一头野兽盯着,没有丝毫敬意,反而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祝榆猛然想起什么,朝院外大声唤道:“顾承意!顾承意!”
顾承意连忙跑进来:“你喊那么大声,招来人怎么办?”
祝榆没有心思和他拌嘴,急忙问:“云彩呢?云彩在哪里?”
顾承意一头雾水:“不是在出门前拜托老师照顾了吗?怎么了?”
“回府!”
顾承意顿时也急得不行:“云彩怎么了吗?”
祝榆没时间跟他解释,大踏步就往院外走。
“月!”苏赫忽然在她身后叫她,祝榆顿下脚步,便听苏赫带着笑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你长了一颗人心啊……”
祝榆没再逗留,带着顾承意迅速回了燕王府,却在寝殿内发现了睡着的常归。
“云彩呢?”
常归被晃醒,头痛欲裂:“公主?不是就在摇篮里吗……”
可摇篮中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孩子的影子。
“公主?!公主呢?我明明看着她的,谁知道就睡着了……”
顾承意连忙在屋里找起来:“云彩!你在哪里?应一声!云彩!”
祝榆脸色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滔天的愤怒让她整个被怨毒吞没。
“语忘……”祝榆从牙缝中挤出那个名字,顿时屋内的两人都惊惧地朝她看去。
“我让你看着云彩,她人呢?”
祝榆脚下的影子突然剧烈扭曲起来,祝榆的眼睛却渐渐瞪大了。
“……”
“东宫?”
……
祝榆匆匆赶到东宫,明明是夜半,东宫却大门敞开,灯火通明,仿佛正等着她来似的,门口的侍卫并未多加阻拦。
“顾昭呢?是不是他把云彩带走了?真是好样的,偷东西偷到我的头上来了!他人呢?让他出来见我!”
“阿榆!”顾承意规规矩矩地说明原委,“府上永阳公主不见了,我们想问问太子皇兄是否将人带走了,大晚上的也好安心。”
侍卫恭敬地行礼,“殿下正在等二位,请跟小的来。”
顾承意一愣,见祝榆已经大踏步走出去,担心她再闹出什么事,连忙跟上。
祝榆来过东宫一回,却已经记得路,脸上的阴霾逐渐散去,慢慢变得错愕。
“这是……太子妃寝殿的方向……”
顾承意心中也纳闷:“她不是闭门不出吗?”
侍卫带着他们一直到院门口,祝榆一眼就瞧见了院中的人,浑身的动作瞬间僵住。自从昏迷中醒来后,所有的暴躁、怒火与焦灼,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一抚平,只剩下难以置信。
夏日的夜半,夜风带着几分潮热,被院落里的几株古柳轻轻拂散,柳丝垂落,随风轻摇。院落中立着一盏盏小巧的宫灯,烛火微弱却温润,暖黄的光晕漫过整个庭院,栀子的香气黏黏糊糊缠着人的眼睛,熏得迷迷糊糊,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人就站在宫灯旁,身形愈发清瘦,似乎只要一阵风就会倒了。她穿着素白的软缎,领口微敞,长发未挽,如墨般垂落肩头,隐约可见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衬得那张脸更添病态,像上好的羊脂玉蒙了一层淡淡的霜。
她就如同置身在一片冰寒的池水之中,远如高山之花,令人不敢靠近与触碰,偏偏怀中抱着一个半大的婴儿,垂下的眉眼盖住了凉薄,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又叫人心神都跟着去了,忍不住靠近、靠近……
她抬起了头,宫灯为她漆黑的眼眸添上细碎的光,一瞬便似从一座不容亵渎的神像化作了有血有肉的凡人。
她怀中的小婴儿叶瞧见了祝榆,挥舞着两只短小的胳膊“咯咯咯”地笑。玉树临风的男人走到她们身边,脸上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搂住那女子纤细的腰肢,和她一起温柔地注视着孩子。
温馨得让人想落泪。
祝榆也确实落下泪来,一瞬间恍惚仿佛瞧见了幼时大祭司抱着自己的模样,不管不顾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人。
“阿姐,你终于出来了!”
顾昭眼瞧着自己被不动声色地挤开,怒瞪向一旁的顾承意。
顾承意回以尴尬的微笑。
当晚祝榆理所当然宿在了奚薇的床榻上,顾昭不知道被赶到了什么地方。
云彩躺在她们两人的中间,早就进入了梦乡,胖乎乎的小手却还抓着两人的手指,不肯松开。
祝榆俯身在她的额上亲了一口,目光上移到那张艳绝的脸上,笑着问:“阿姐,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一家三口?”
奚薇没有说话,却伸出手,在祝榆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我来了,不用你一人撑着了。”
祝榆背过身,良久才从锦被中漏出一声哽咽,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