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上京城南门外的校场被收拾得肃整如新。青灰色的校场地面被洒水压实，寸草不生，中央筑起一座丈高的受降台，台面铺着明黄色锦缎，正中摆放着梁皇的龙椅，两侧分列着文武百官的席位，皆铺着朱红软垫。台下周遭，大梁的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枪，阵列如松，银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将整个校场围得水泄不通，连风都似被这森严的气势逼得放缓了脚步。

日头炽烈，烤得地面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气息，却无一人敢懈怠。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神色庄重，低声交谈间，目光频频投向校场入口的方向。

祝榆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浅金色纱衣，颈上依旧戴着那枚项圈。顾承意如今地位水涨船高，以至于祝榆恰好能站在奚薇的身旁。她看向奚薇，有些担忧：“今日太晒了，你可以吗？”

奚薇的脸上施了薄薄的一层粉黛，即便如此还是掩盖不住糟糕的气色。她将怀中的云彩往上颠了颠，抽出一只手在云彩的眼前搭起斗篷，避免她弱小的眼睛被阳光所伤。

“过来些，仔细点。”祝榆把为自己打扇的丫鬟推到奚薇那边，“实在受不住就回去吧，你的身子要紧。”

奚薇轻轻摇头，“我如今是太子妃，这种场合不出席不合适。”

祝榆没再说话了，心中暗怪顾昭无用。

受降台的另一侧，立着新晋的昭武王叶虔，一身银白铠甲，身姿魁梧，面容冷峻，腰间佩着未出鞘的长剑，剑穗在风中微微飘动，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无人敢靠近。

祝榆望过去时，恰逢叶虔的视线也投了过来，两人遥遥对望了几息，又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各自错开。

忽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草原部落特有的号角声，绵长而低沉，打破了校场的寂静。众人纷纷抬眼望去，只见苏赫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袍身绣着栩栩如生的天狼图腾，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在最前方。他身后，跟着草原七十二部的首领，皆身着本部落的服饰，低垂着头，顺从地跟在苏赫身后，缓缓向受降台走来。

梁皇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目光如炬，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苏赫等人，缓缓开口，声音透过传声筒传遍整个校场：“呼兰部落及草原七十二部，愿归降大梁，俯首称臣，朕心甚慰。今日受降之后，大梁与草原永结同好，互不侵犯，善待草原百姓，各部落首领，仍可统领本部落事务。”

百官随声附和：“陛下圣明！”声音震彻云霄，回荡在整个校场之上。

苏赫走到受降台下方，停下脚步，没有像其他部落首领那样跪地行礼，甚至脊背都没有弯曲半分，反而语气平淡：“苏赫呼兰，代表草原七十二部，献上降书。”

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响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赫身上。梁皇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威严如同实质般压向下方，明黄色锦缎在烈日下依旧耀眼，却少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冷冽。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声响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苏赫呼兰，你可知归降之礼？”声音透过传声筒传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震得人耳膜发颤。

苏赫目光直视着受降台上的梁皇，眼神桀骜：“大梁皇帝，草原之人，只跪天地与先祖，不跪异邦君王。今日献上降书，是我最大诚意。若陛下执意要外臣行跪拜之礼，那这降书，便请陛下收回吧。”

此言一出，校场哗然。百官脸色骤变，有大臣忍不住出列，厉声喝斥：“大胆苏赫！竟敢在陛下面前放肆！归降大梁，便是大梁之臣，岂有不跪君主之理？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随着这声呵斥，禁军将士纷纷举起长枪，枪尖直指苏赫，寒光凛冽，杀气腾腾，局势瞬间剑拔弩张。草原七十二部的首领们却一改前态，迅速围住苏赫，戒备地怒视着周围的禁军。

梁皇的脸色愈发阴沉，龙椅扶手被他敲击得愈发急促，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苏赫，又扫过身后的草原首领，最终落在叶虔身上，沉声道：“昭武王，你来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叶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臣以为，苏赫此举，虽有不敬，却也道出草原儿女的天性。今日草原归降，意在永结同好，若逼之过急，恐失人心，反而得不偿失。不如网开一面，免其跪拜之礼，既显陛下胸襟，也能安抚草原各部之心。”

百官中有人想要反驳，却被叶虔凌厉的目光扫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叶虔久经沙场，战功赫赫，如今又是新晋昭武王，威望极高，无人敢轻易与之抗衡。

梁皇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投向苏赫，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威严，却少了几分戾气：“罢了，念在草原各部归降诚意，朕便免了你们跪拜之礼。但记住，从今往后，草原归属于大梁，你们需恪守大梁律法，安分守己，若有二心，朕定不饶你们！”

苏赫勾起嘴角，微微颔首：“谢大梁皇帝通融，外臣谨记陛下之言，草原各部，亦会恪守约定。”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部落首领，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降书，高高举起，由禁军侍卫接过，呈递至受降台之上。

苏赫与梁皇一同站在受降台上，却不像来投降的，反而比梁皇更像一国之君，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文武百官。

叶虔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苏赫笑笑，道：“叶将军武功盖世，外臣的大祭司临死之前，都在喊着你的名字。”

叶虔的脸上瞧不出表情，但他侧过脸，没有接苏赫的话。

苏赫自觉无趣，便好像才发现祝榆似的，夸张地大喊道：“长生天在上，那位姑娘是谁？”

梁皇虽不满其目中无人，却也笑眯眯为他解释：“那是燕王妃。说起来你们也算老熟人了，她正是斛月国的月神神女。”

“竟是月神神女！”苏赫惊呼一声，主动走下高台，走到祝榆面前，“你就是月神神女？听闻大祭司将你嫁给了大梁的一个皇子，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