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信他?”
沈韫想了想,说:“不完全信。”
“那就对了,”老夫人说,“萧家的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沈韫侧过头,看着老夫人在黑暗中的轮廓。她想起老夫人之前在船上说的那句话——萧家的刀,刀柄上刻着一朵木兰花。萧家满门抄斩那年,那把刀就随着萧家嫡长子不见了。
“奶奶,”沈韫问,“萧家和顾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韫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老夫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一根蛛丝,细而韧:“萧家的事,是你爹这辈子最大的心结。永安元年的太子谋反案,你爹是主审官之一。萧家被牵扯进去,满门抄斩,你爹亲手签的判决书。”
沈韫的心跳加速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爹查到了真相,知道萧家是被冤枉的,但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杀了,翻不了了。”老夫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这辈子都在赎这个罪。他在凉州待了七年,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找萧家嫡长子的。他欠萧家一条命。”
沈韫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把所有的线索全部照亮了。
萧牧。萧家的刀。萧家嫡长子。
永安元年的太子谋反案,萧家被灭门,顾淮安是主审官。萧家嫡长子被父亲旧部救走,隐姓埋名在北境长大。萧牧说他是“凉州镇抚使麾下校尉”,但他其实是——萧家遗孤。
顾淮安在凉州找了七年,找到了他。
然后呢?
然后顾淮安就被构陷通敌,满门获罪了。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顾家做饵,钓出萧家。
沈韫猛地坐了起来。
“奶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确定萧牧就是萧家的嫡长子?”
“我不确定,”老夫人说,“但他的手上有那把刀。那把刀是萧家祖传的,萧家嫡长子出生那天,他父亲亲手把刀放在他枕边。萧家满门抄斩那天,那把刀不见了,萧家嫡长子也不见了。”
沈韫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在想,如果萧牧真的是萧家嫡长子,那他来押送顾家女眷,就不可能是“奉命行事”这么简单。奉谁的命?凉州镇抚使?还是他自己?
他来,是因为顾淮安欠萧家一条命。
那他来找顾家的人,是来讨债的,还是来还债的?
沈韫重新躺下,但这一夜,她再也没能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沈韫立刻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萧牧、周平,还有一个沈韫不认识的人。那人穿着驿卒的皂衣,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汇报什么。萧牧的脸隐在晨光中,看不清表情。周平的眉头皱得很紧,右手按在刀柄上,全身紧绷。
沈韫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了一个词——
危险。
那个驿卒说完之后,萧牧和周平同时抬头,看向了西北方向。那个方向,是青石岭的方向。
沈韫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萧牧昨晚没有否认的话——他觉得青石岭不好走,他觉得周平在青石岭安排了什么。
现在,真正的危险来了,不是周平安排的那种。
是别的东西。
那个驿卒退下之后,萧牧和周平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周平快步走向院外,萧牧转身朝沈韫的房间走来。
沈韫退后一步,门被推开了。
萧牧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逆光中,他的脸像一尊雕塑,冷硬、肃穆、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石岭的路被雪崩封了,”萧牧说,“过不去了。”
沈韫没有说话。
“我们要改道,”萧牧说,“走东线,绕道鹰愁涧。”
周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躁:“鹰愁涧那个地方,冬天去就是送死!”
萧牧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青石岭也送死,你选哪个?”
院子里安静了。
沈韫看着萧牧,忽然开口:“萧校尉,你说实话——青石岭是雪崩封了路,还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去?”
萧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猜。”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攥紧了拳头。
鹰愁涧。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转身回到房间里,把老夫人叫醒,开始收拾东西。不管路怎么改,不管前面有什么,走就是了。
身后,顾锦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十四岁的姑娘裹着棉被,露出的半张脸上,那双眼睛看着沈韫,里面有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
是怕。
是那种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走、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纯粹的恐惧。
沈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把鞋穿上,走了。”
顾锦歌沉默了片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骡车在晨光中重新套好了,马匹也喂过了草料,骑兵们整装待发。周平的人已经把帐篷收了起来,驮在马背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沈韫读不懂的表情——不是恐惧,是那种上战场前才会有的、紧绷的、亢奋的、像是在做什么准备的表情。
萧牧骑在黑马上,面朝西北方向,背对着所有人。
沈韫扶着老夫人上了骡车,把被子裹好,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骡车动了。
这一次的方向,不是西北,是东北。
往鹰愁涧的方向。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驿铺的方向,那个老苍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目送着他们离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韫总觉得他在看什么——不是看骡车,不是看骑兵,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她看见老苍头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看不清。
但那个东西在手心里闪了一下——是金属的反光。
沈韫的目光在老苍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驿卒,老苍头,油灯,金属反光。
她把这些词串在一起,但没有时间细想,因为骡车已经拐上了岔路,驿铺的灰墙在视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风雪中。
前方,是鹰愁涧。
是萧牧口中的“送死”之地。
是没有人想去的方向。
但她们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沈韫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周平给她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有些皱了,但字迹还在。
她握着那封信,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条路,怎么走都是死路。
但死人不会走路。
她还在走,说明这条路还没死透。